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个穿青布袄的丫鬟。

她盯着那件鹅黄色的看了半天，绕着木架子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袖口。

“这是什么料子？”

“南边来的贡缎。”程素婉面不改色。

丫鬟缩回手，朝街尾跑了。

不到一刻钟，她领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回来了。姑娘梳着双螺髻，身上穿的是织金缎面的袄裙，手指白净，指甲修得圆圆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小姐的目光直接锁在了那件月白色的裙子上。

她走过去，手指捏起裙摆的料子，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走线，又放下来，退后一步打量整体。

“这针线活......”小姐抬头看程素婉，“你做的？”

“我做的。”

小姐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领口的滚边上划过去。

“多少银子？”

程素婉竖起一根手指。

丫鬟倒吸了口气。

小姐没接话，又转去看那件水绿的，再看鹅黄的。三件都摸了一遍，站在原地想了想。

“月白这件，五两。”小姐开口了，“水绿的，三两。加起来八两，我件都要。”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两个穿绸缎的妇人挤到前头来，盯着剩下那件鹅黄的，眼睛不错。

程素婉点头：“成。月白五两，水绿三两。”

小姐朝丫鬟点了下巴。丫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数了八两碎银子出来。

程素婉把两套衣裳用包袱皮裹好，递过去。

小姐接过包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鹅黄的。

“你后头还做吗？”

“做。”程素婉说，“五日后再来。”

小姐点了下头，带着丫鬟走了。

那两个妇人立刻围上来。鹅黄色那件最后以三两二钱成交，另外还有一个银匠家的媳妇当场下了两套的定金，给了五百文。

程素婉收了银子和铜板，包袱皮叠好塞进怀里。

十一两二钱银子，加五百文定金。

一个早上。

妙音站在她身后，嘴巴一直没合上。程素婉拉着她的手往集市那头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肉铺上称了两斤五花肉、一斤排骨。杂货铺买了盐巴、酱油、花椒和干辣子。粮铺里扛了一袋二十斤的糙米。妙音抱着用油纸包好的肉，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娘，咱们今晚能吃肉了。”

“能。”程素婉把米袋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妙音，“走快些，日头高了。”

母女俩出了镇子，沿着土路往萧山村走。路过河滩的时候，妙音在前头蹦了两下，回头冲程素婉笑。

程素婉也笑了一下。

进了村口，妙音先看见的。

她脚步停住了，笑没了。

程素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自家破屋的院门大开着，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矮墙边拴着一匹骡子，骡子背上搭着毡子。人堆当中站着个穿灰色长袍的男人，背对着村口，双手背在身后，正指着灶房的方向对旁边的人说话。

那个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隔着半条路都听得清——

“这屋子本就是我谢家的产业，她一个被休的妇人，有什么资格占着？”

是谢崇山。

程素婉肩上的米袋子往下滑了两寸。她一把托住，脚步没停，目光钉在院门口那个灰色的背影上。

程素婉把米袋子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

院子里不止谢崇山一个人。他身后站着四个陌生男人，三个穿短褐，腰间别着棍子，另一个穿褐色锦袍，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手里攥着一卷纸。

谢崇山转过身，看见程素婉。

他身上的灰色长袍比流放路上干净了些，头发束得整齐，下巴刮得干净。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好像还是京城里那个五品官。

“来得正好。”谢崇山抬手理了理袖口，朝程素婉招了一下，“过来。”

程素婉没动。

妙音躲到她身后，一只手攥住她后腰的衣襟，指头掐得发白。

“这几位是谁？”程素婉盯着那个山羊胡子。

谢崇山没回答她的话。他转头看了山羊胡一眼，山羊胡冲他点了点头。

“这是胡府的黄管家。”谢崇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胡员外看中了妙音，愿出六十两银子聘她过门。婚书我已经写好了，今日把人带走。”

六十两。

程素婉的手指弯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妙音的身体在她背后抖起来。

“胡员外？”程素婉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河沿镇的胡员外？”

“正是。”黄管家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笑，把手里那卷纸展开，“婚书在此，聘礼已付过谢老爷了。谢姑娘的八字也合过了，大吉。”

程素婉看了那张纸一眼。上头写着“谢氏妙音”四个字，下边按着一个红手印。

那手印是谢崇山的。

“胡员外今年五十三。”程素婉的目光从婚书上移开，落在谢崇山脸上，“他院子里七房妾，去年冬天死了两个。你要把你十岁的女儿送给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头子冲喜？”

谢崇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把双手背到身后，“我是她父亲，婚事自然由我做主。”

“你不是。”程素婉往前走了一步，“你写了休书，改了户籍。她跟着我单独立户，不姓你的谢了。”

谢崇山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胡说。”他抬起下巴，“她生下来就姓谢，血脉改不了。休书休的是你，不是她。她是我谢崇山的女儿，嫁谁我说了算。”

黄管家把婚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朝身后的三个短褐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妙音的手攥得更紧了。她整个人缩在程素婉背后，脸贴着程素婉的后背，呼吸又短又急。

“娘......”

程素婉伸手把妙音往身后推了推，自己横在前头。

“你们谁敢碰她一下。”

黄管家的笑没收。他看了谢崇山一眼，朝他抬了抬下巴。

“大嫂，何必呢。”黄管家摊开手，语气和善，“六十两银子，够你们母女吃好几年了。胡老爷家大业大，姑娘嫁过去，吃穿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