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黄管家的笑僵在脸上。

左边那个短褐先动了。他伸手绕过程素婉，朝妙音的胳膊抓过去。

程素婉侧身一挡，肩膀撞上那人的小臂，把他顶开了半步。

“动手。”谢崇山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冷冰的，“把人带走。”

三个短褐一齐围上来。

第一个从右边绕，伸手抓程素婉的头发。程素婉偏头躲开，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侧。那人愣了一下，第二个已经从左边扑过来，两条胳膊箍住程素婉的腰往后拽。

程素婉脚跟蹬着地面，身体往前倾，死不退。

第三个人绕到她背后，一把拽住妙音的衣领。

妙音尖叫了一声。

程素婉用肘尖往后砸，正中箍腰那人的肋骨。那人闷哼一声，手松了。程素婉转身扑向第三个人，两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张嘴咬下去。

牙齿咬进皮肉里，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那人嚎了一声，松了手。妙音跌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上。

“贱妇！”黄管家退后两步，脸色变了，“给我打！”

一根棍子从斜里抽过来，打在程素婉的后背。她身体往前栽了一下，膝盖跪在地上。第二棍打在左肩，骨头被磕得发麻，整条胳膊垂下去使不上力。

程素婉用右手撑着地面，抬起头。谢崇山站在五步开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崇山。”程素婉盯着他的脸，嘴角淌下一线血，“她是你亲生的。”

谢崇山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看向别处。

“带走。”

一只手揪住程素婉后领把她拖开。另外两人架住妙音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妙音挣扎着蹬腿，哭声撕心裂肺：“娘！娘——！”

程素婉爬起来，扑上去，被一脚踹在胸口。她后背撞上矮墙，砖渣簌簌往下掉。胸腔里闷得喘不上气，但她又站起来了，往前冲。

棍子抽在小腿上。她跪下去，膝盖磕破了，血从裤腿里洇出来。

妙音被拖出去两步了。她挣开右臂，回身扑到程素婉身上，两条胳膊死搂住母亲的脖子。

“我不去！我不去！”

一根棍子落在妙音后背。

十岁的身板被抽得弓起来，嘴里的哭喊断了一瞬，又尖利地续上。

程素婉把妙音的脑袋护在怀里，弓着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第二棍、第三棍落在她背上、肩上，骨头被击打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谢崇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你何苦呢。”他的语气听着甚至有几分惋惜，“胡家好歹是大户，比跟着你在这荒村里饿死强。认命吧。”

程素婉抬起头，额头上从上次磕破的旧伤口渗出新血，糊了半张脸。她盯着谢崇山，嘴唇翕动了两下。

“谢崇山。”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咬得极重，“你会后悔的。”

谢崇山皱了皱眉，转过脸去。

“拉开她们，把人抬上骡子。”黄管家不耐烦了，挥了挥手。

两个短褐上来掰程素婉的手指，一根地往外扳。妙音的胳膊被从程素婉脖子上扯开，她尖叫着踢蹬，指甲在短褐的手背上抓出血道子。

第三个人解下腰间的麻绳。

就在麻绳套上妙音手腕的时候，村口方向传来一声暴喝，中气十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震耳朵。

“住手——！”

所有人的动作顿住了。

程素婉偏过头，眯着被血糊住的眼睛往村口看。

秦大山站在那里，满脸涨红，铁锄头杵在地上。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不是村里的汉子。

那四个人穿着皂色短褐，腰间挎着刀鞘，胸口缝着一块方形的布牌。

是衙门的捕快。

谢崇山的脸色在看见那四个人的一瞬间，变了。

四个捕快分成两列，快步走进院子。为首那个瘦高个儿，左手按着刀鞘，右手攥着一卷黄纸，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程素婉母女身上。

谢崇山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脊背还挺着，但脚底下的步子碎了。

黄管家把手缩进袖子里，朝骡子那头挪了两步。

“谁是谢崇山？”瘦高捕快的声音压得低，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谢崇山没应声。他的目光从捕快脸上扫过，又扫到秦大山手里那把沾泥的铁锄头上。

“我问话呢。”捕快又往前走了一步。

“......在下便是。”谢崇山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矮了一截。

捕快把手里的黄纸展开，抖了两下，纸面上的朱红官印在日头底下亮得刺眼。

“河沿县衙公文。谢氏妙音，现为萧山村独立在册女户，户帖编号丁字一百三十七，田产、人身俱受县衙管辖。谢崇山，流刑罪臣，按《大靖律》第九十六条，流放期内无权处置非同户籍子女之婚嫁、买卖、人身归属。今日之事，若再有下次，以拐卖人口罪论处，杖八十，加刑三年。”

捕快念完，把公文往回卷，目光扫向黄管家。

“胡府的人？”

黄管家脸上的笑早就没了。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卷婚书，两只手捏着纸边，指头尖发白。

“这......这是谢老爷自己来寻的我家老爷......”

“婚书上可有女方本人画押？”

黄管家嘴巴张了张，没吐出字来。

“可有女方户主画押？”

黄管家的手往下垂了两寸。

“都没有。”捕快把刀鞘往腰间一拍，“这婚书跟废纸没两样。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纳妾也好，冲喜也罢，找有父母做主的去。这桩事要传出去，你家老爷的脸面，怕是比这张纸还薄。”

黄管家脸色青了。他回头瞪了谢崇山一眼，嘴角往下撇。

“谢老爷，你可真行。”黄管家攥着婚书的手抬起来，纸卷甩在谢崇山胸口，弹开落在地上，“户籍都没弄清楚就来卖女儿，我家老爷那六十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还？”

谢崇山的脸从青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黄管家，这事容我——”

一巴掌扇过来。

黄管家的巴掌宽厚，实在在抽在谢崇山左脸上。声音脆，在院子里弹了个响。

谢崇山的脑袋被打偏了。他的身体歪了半步，右手下意识捂住脸颊，半边脸上迅速浮起五道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