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几个村民站在矮墙外头，嘴巴合不拢。

“六十两，三日内送到胡府。”黄管家甩了甩手掌，扭头朝那三个短褐使了个眼色，“走。”

三个短褐丢下手里的棍子和麻绳，跟着黄管家往院门外走。骡子被牵走，蹄子踩在碎砖上哒响了几声，拐出村道，没了。

院子里只剩谢崇山一个人站着。

他捂着脸的手放下来了。五指红印横在颧骨上，左眼角下面有一道指甲划破的口子，渗出一小串血珠。

瘦高捕快把公文揣进怀里，走到谢崇山跟前，低头看着他。

“谢崇山，你是流刑犯人，归县衙管辖。今日之事我会如实上报。你现在把人带走的念头最好断干净，下回再犯，不是杖八十能了结的。”

谢崇山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捕快脸上移开，慢慢转过来，落在程素婉身上。

那目光沉着，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程素婉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半塌的矮墙，膝盖上的血还在往裤腿里洇。妙音趴在她怀里，两只手搂着她的腰，身子还在发抖。

程素婉没躲那道目光。她抬起头，和谢崇山对视了三息。

谢崇山先移开了眼。他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被甩落的婚书，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转身朝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程素婉。”他没回头，声音很轻，“你以为靠几个捕快就能挡住我？”

秦大山的锄头往地上一杵：“再废话，信不信老子现在就——”

谢崇山已经走了。灰色长袍的背影拐出村道，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消失在路尽头的树丛后面。

捕快又叮嘱了两句，和秦大山说了几句话，便领着人往镇上方向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母女俩和秦大山。

秦大山蹲下来，看了一眼程素婉膝盖上的伤。

“能站起来不？”

“能。”程素婉撑着墙，慢慢把身体撑起来，膝盖一弯，疼得牙齿咬在一起。

秦大山伸手扶了一把。

“你之前去镇上卖衣裳的时候，找过周主簿家的？”

程素婉点了下头。

那天在东街卖完三套衣裳之后，她没直接回村。她拐进了县衙后街的巷子，找到周主簿家的后门，送了一套月白色的衣裳给主簿夫人。主簿夫人收了衣裳，听她说了自己的情况，答应帮她在县衙备一份案底。

那时候她就知道谢崇山不会停手。

“你这脑子，比我这个当村长的还活络。”秦大山把锄头扛在肩上，“不过今天这事你也看见了，捕快不可能天守着。那姓谢的下回要是半夜来，或者找更多人来......”

“我知道。”程素婉把妙音从怀里扶起来，替她擦了脸上的泥，“秦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隔壁刘家庄的猎户，退下来的猎犬卖不卖？”

秦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提了提。

“卖。老陈家去年退了两条，喂着费粮，正愁没人要。不过那东西凶得很，一般人压不住。”

“多少钱？”

“一条怕是得二两。”

“我要两条。”程素婉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着的碎银子，掂了掂，“您帮我跑一趟，再帮我找个泥瓦匠和木匠，我这院墙得重修。”

秦大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点了下头。

“行，明天给你办。你今晚先把门顶住，我让我家老二在村口盯着。”

当天夜里，程素婉给妙音重新上了药，把从储物空间里取出的面粉和水搅成面糊，在灶房里烙了两张饼。母女俩靠在一起吃了饭，谁都没再提白天的事。

妙音睡着之后，程素婉一个人坐在门后，手里攥着木棍，直到天亮。

第二天午后，秦大山赶着一辆板车回来了。板车上蹲着两只狗，个头到人腰，皮毛灰黄相间，嘴套上套着铁丝编的笼头。车板被狗爪子刨出了白茬子。

程素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只狗。

左边那只盯着她，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声响。右边那只耳朵往后贴着，后腿绷紧，随时要扑的架势。

“凶吧？”秦大山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两条三年前跟着老陈进山猎过熊，腿脚快，咬合力大。你拿肉喂个三五天，认了主就好使了。”

程素婉点头，帮着秦大山把两条狗用粗铁链拴在院门两侧的石柱上。铁链是她特意让秦大山从铁匠铺买的，小指粗细，每一节都焊得死实。

接下来三天，程素婉白天盯着泥瓦匠干活，晚上拿肉条喂狗。

泥瓦匠姓刘，五十来岁，手粗脚大，干活利索。他把院子四周的矮墙全拆了重砌，新墙比原来高出三尺，顶上抹了一层湿泥，趁着没干，程素婉把攒了两天的碎瓷片和从铁匠铺买来的废铁钉，一片、一根根插进泥里。干透之后，墙头密麻麻竖着半寸长的尖刺，手搭上去就得见血。

木匠换了院门。新门是两寸厚的榆木板拼的，外头包了一层薄铁皮，门闩是手腕粗的铁棍，从里头一插，外头用牛拉都拉不开。

第四天傍晚，程素婉站在院门外，看了一圈。

新墙，高过她头顶。铁门，纹丝不动。两条猎犬蹲在门两侧，铁链哗啦响，看见陌生人靠近就龇牙。

妙音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半块烙饼，一口一口咬着。

“娘，这下没人能进来了吧？”

程素婉没回答。她盯着墙头那些碎瓷片在夕阳底下反射出的光，把门闩从里头插死，拍了拍手上的灰。

入夜之后，程素婉把妙音哄睡了，自己靠在炕头，合着眼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后半夜，院子外头传来一声惨叫。

尖锐、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之后硬憋出来的。

两条猎犬同时炸了毛，铁链绷直，撕咬的声音伴着布料撕裂的动静，从院墙外头传进来。

程素婉从炕上弹起来，一把抄起门后的木棍。

妙音也醒了，缩在被子里，脸白了。

院墙外，那声惨叫又响了一下，然后断了。只剩下猎犬低沉的咆哮，和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程素婉握紧木棍，盯着那扇包铁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