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丫狐疑的转过头，盯着林跃，“林知青，你昨晚搁死人屋里开小灶了？”

老支书和二柱子一听，也使劲闻了闻，果然，虽然屋里的牛粪味和死人味很重，但依然掩盖不住那一丝猪肉熬油后特有的醇香。

林跃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虎妞鼻子真特么灵，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搓了搓手。

憨厚地笑了笑：“红丫同志，你这鼻子比咱大队猎狗还尖，宝库哥这屋里穷得叮当响，哪来的荤油啊？不过昨晚我实在饿得受不了，在墙角翻出个布袋，里面有半碗生虫子的苞米面，我就着炕火，用那破铁锅干炒了一下对付了两口。估计是那锅以前炒过肉，沾了点油腥味儿吧。”

在这个年代，偷吃半碗苞米面保命，大家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半碗生虫子的苞米面，能把你嘴头子吃得油光水滑的？”

赵红丫冷哼了一声，但也没再深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扇单薄的木门外头，眉头紧皱，“爷，你看这门槛外面！”

老支书走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门槛外的冻雪上，赫然印着几道深达半寸的爪印，还有一片被舔得干净的雪地。

“林跃，昨晚有啥野兽来挠门了？”

老支书脸色一变，手不自觉的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林跃装作惊讶的样子，凑过去看了看：“哎哟，还真是！昨晚后半夜风太大，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光听见外头呼呼作响，别是山里的饿狼下山找食了吧？”

“狼的爪子没这么利。”

赵红丫伸手摸了摸那爪印，眼神凝重，“这像是猫科动物，或者是成了气候的狐狸，黄皮子，行了，没伤着人就是万幸。”

老支书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二柱子，搭把手！赶紧把宝库弄到爬犁上去，我得赶着去公社报账，就按昨晚说的，煤气中毒！”

几个人强忍着心里的膈应，用破席子把王宝库僵硬的尸体一裹，抬到了外面的爬犁上，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清晨的老熊岭，村落渐渐苏醒，家家户户低矮的土烟囱里，升起袅袅的炊烟，穿着打着厚厚补丁棉袄的社员们，正三三两两地拎着铁桶，去村口的冰窟窿里砸冰打水。

看到老支书赶着爬犁拉着个死人，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喂，那不是宝库吗？这咋直挺挺的了！”

一个裹着头巾的胖大婶惊呼道。

“造孽啊！我就说后山那大仙庙不能砸，看吧，大仙儿来收人了！”

村里的瞎眼老头拄着拐杖，在雪地里连连顿足。

老支书把旱烟袋在爬犁辕子上重重一磕，扯着破锣嗓子吼道：“都特么瞎咧咧啥！宝库是昨晚烧炕没通烟囱，煤气中毒因公殉职的！谁再搁这儿传封建迷信，明年的救济粮扣一半！”

老支书在村里威望极高，这一嗓子吼出去，那些长舌妇和老头们虽然眼神里还透着恐惧，但都不敢再吭声了，纷纷作鸟兽散。

林跃走在爬犁旁边，看着这真实，却又处处透着压抑的年代画卷，这片黑土地，穷得连鬼都要出来讨饭，但人为了活命，却比鬼还要坚韧。

“林跃，昨晚辛苦你了。”

老支书赶着马车，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林跃，“这是大队给你开的请假信和去县城的通行条，记着，这几天大队放假，你这工分我给你记满工，去县城逛逛，买点过冬的物件，回去好好歇着。”

“谢谢支书！那您路上慢点！”

拿到这张通行条，林跃心里美滋滋，在这个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的年代，这张破纸条，就是他带着怀里那根老山参，堂而皇之去县城黑市变现的车票！

告别了老支书，林跃双手揣在兜里，死死护着内兜里那株老山参，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快步回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的大通铺里，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男配知青孙建国正坐在铺盖卷上，一边抓着身上的虱子，一边阴阳怪气的看着推门进来的林跃：“哟，这不是咱们的林大功臣嘛，听说昨晚你去给王宝库守夜了？咋样，没沾上啥晦气吧？”

孙建国是个官迷，整天在知青点里摆谱，一心想着踩着别人拿回城指标，平时最看不上林跃这种只知道干活不拍马屁的。

林跃连正眼都没看他，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把破棉袄一脱。

“我沾没沾晦气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再敢冲我瞎白话，我一巴掌把你扇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林跃转过头，冷冷的盯着孙建国。

在那冰冷目光注视下，孙建国猛的打了个寒颤，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时斯斯文文的上海知青，身上似乎带着一股骇人的煞气，就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过身去装睡。

林跃冷笑一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带着泥土芬芳的野山参，进入了梦乡。

清晨，雪停了。

知青点的大通铺上，林跃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睁开了眼，屋里的土炕到了后半夜就凉透了，呼出的热气在洗得发白的破棉被边缘结出了一圈硬邦邦的白霜。

林跃轻手轻脚的坐起身，把那件不知道补了多少个补丁的破军大衣裹在身上。

他背对着众人，小心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株老山参。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番，然后找来几张早就翻烂了的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山参裹得严严实实，最后贴身揣进了军大衣最深处的那个内兜里，还拿别针死死别住。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在这个时代翻身做主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一大清早的，瞎鼓捣啥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邻铺的孙建国翻了个身，揉着眼屎，阴阳怪气的嘟囔了一句。

他瞥见林跃在藏东西，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林跃，你不会是偷拿了大队啥集体财产吧？我可警告你，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林跃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系好大衣的扣子，拿起脚边那双硬邦邦的靰鞡鞋，他熟练地往鞋里塞了一把揉碎的干乌拉草，在东北老林子里，要是没有这不值钱的乌拉草垫底，脚丫子在雪地里走上半个钟头就得冻掉。

“孙建国，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把外头的旱厕掏了。”

“老支书派我去县城出公差，耽误了买大队的过冬物资，你担得起这个破坏生产的责任吗？”

一顶破坏生产的大帽子扣下来，孙建国脸色变了变，憋了半天没放出一个屁来，只能悻悻的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从老熊岭大队到县城，足足有一百多里地的盘山土路，这大雪封山的季节，大雪没过膝盖，别说牛马爬犁，就是两条腿走，一天一夜也走不到，弄不好还得喂了山里饿急眼的狼群。

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隔壁红星林场负责往山外运红松原木的大卡车。

林跃顶着刺骨的白毛风，在雪窝子里足足蹚了小半个钟头，鞋里的乌拉草都被雪水浸湿透了，才终于摸到了林场的伐木站。

空地上，停着一辆披着厚厚防寒帆布的解放CA10型大卡车，绿色的车头斑驳不堪，露出了里面红色的防锈底漆。

车头前，一个穿着翻毛皮袄、戴着狗皮帽子的粗犷汉子，正拎着一壶刚烧开的滚水，顺着发动机的水箱往下浇。

这人叫王彪，是林场出了名的老司机，常年跑这条山路，是个八面玲珑的老江湖。

在这七十年代，司机方向盘一转，那就是金不换的铁饭碗，走到哪儿都高人一等。

浇完了开水，王彪拿起一根粗壮的铁摇把子，插进车头底下，憋红了脸吭哧吭哧地摇了起来。

这老解放没有电打火，全靠人力摇，要是摇不好，发动机反转打弹回来，能生生把人的胳膊骨折。

“彪哥！忙着呐！”

林跃凑上前，从兜里摸出昨晚从王宝库家顺出来的一盒火炬牌火柴，顺手递了过去，“来，抽根烟歇会儿。”

王彪停下手里的活儿，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没接火柴，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林跃一眼：“你哪个单位的？这大冷天的，不在热炕头上猫冬，跑这儿瞎溜达啥？”

“彪哥，我是老熊岭大队的知青，林跃。”

林跃也不废话，直接把老支书开的条子递了过去，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大队派我去县城供销社采购点过冬的物资。这大雪泡天的，您受累，让我搭个顺风车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