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交加中，一辆满载着红松原木的老解放卡车，驶入了县城的边缘。

七十年代中期的北方县城，在深冬的傍晚显得格外萧瑟和灰暗。

低矮的红砖平房连成一片，墙上随处可见用白石灰刷上。有些斑驳的时代标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烟渣子味儿，那是千家万户正在烧煤球炉子做晚饭的气息。

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勉强撑起一小片光晕，偶尔有几个穿着臃肿蓝黑色棉袄、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匆匆路过？

老解放卡车在县委大院后头的一条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林......林爷，前面有纠察队的卡子，我这车拉着公家的木头，不方便往市里头开了，您看在这儿下车行不？”

驾驶座上，老司机王彪满脸堆笑，甚至连称呼都从大兄弟不自觉地变成了林爷。经历了阴阳沟那一遭，他现在看林跃，就像是看个活阎王。

“行，辛苦了彪哥。这趟搭车费......”

林跃说着把手伸向兜里，

“哎哟喂我的活祖宗！您打我的脸是不是？”

王彪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恨不得赌咒发誓，“能拉您是我的造化！以后在县城，但凡有用得着我王彪的地方，您一句话，水里火里兄弟绝不含糊！”

林跃没再客气，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双脚踩在县城坚实的煤渣雪地上，林跃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林跃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本来想先去国营饭店对付一口，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怀里揣着那株老山参，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县城街头乱晃，不安全。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安全的落脚点。

林跃穿过两条胡同，来到了县城中心最高大的一栋三层苏式红砖小楼前。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红星国营招待所。

招待所的大堂面积不小，墙裙刷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半截绿漆，正中央的白墙上挂着伟人画像。

前台那张掉漆的红色三合板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深蓝色列宁装的中年胖大妈。

大妈胳膊上套着黑色的套袖，正就着头顶昏暗的白炽灯，优哉游哉的织着一件红色的毛衣。

桌上还放着一个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搪瓷茶缸，正冒着热气。

林跃走上前，轻轻敲了敲前台的木板。

“同志，住宿。”

大妈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毛衣针上下翻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拉长了嗓音，带着那种国营服务员特有的傲慢腔调：

“介绍信拿来看看。哪个单位的？来县城干啥的？”

林跃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老熊岭大队公章的通行条，递了过去。

大妈漫不经心的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斜着眼睛扫了一眼，当她看到“老熊岭大队”、“知青采购物资”这几个字眼时，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拉得老长，眼神里更是透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

乡下来的穷知青。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也洗不上几回澡，身上往往带着一股子牲口圈的馊味儿和酸臭味儿。

“哟，老熊岭的啊。”

大妈把介绍信往桌子上一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单间和双人间都没了，就剩下后院地下室的大通铺了，一晚上五毛钱，外加二两地方粮票。”

大通铺？地下室？

林跃微微皱了皱眉，这种招待所的大通铺，十几个大老爷们挤在一铺大炕上，脚臭味、呼噜声震天响不说，那是县城里小偷小摸和盲流最喜欢混迹的地方。

他怀里揣着无价之宝，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跟人挤？

“同志，我大老远来办差，身上带着大队的采购款，大通铺不太方便，劳驾您再受累给查查，随便来个单间就行，哪怕小点也无所谓。”

林跃耐着性子，语气还算客气。

“查啥查？我说没房间就是没房间了！你当这县委招待所是你家开的炕头啊？”

大妈这下彻底火了，把手里的毛衣往桌子上一砸，那张标准的臭脸瞬间摆了出来，她上下打量着林跃，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一个乡下来的知青，充什么大尾巴狼？还住单间？单间一块五一天，外加半斤粮票，你住得起吗？把我们招待所的白床单弄脏了你赔得起吗？就一句话，地下室大通铺，爱住不住！不住出门右拐，自个儿找桥洞子蹲着去！”

这连珠炮似的一顿夹枪带棒，充满了七十年代国营单位那种绝不惯着顾客的霸道作风。

墙上贴着的那张绝不无故殴打辱骂顾客的标语，在此刻显得极其讽刺。

林跃看着大妈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淡淡一笑。

他太懂这种底层小鬼的心态了，在这个凭票供应、阶级分明的年代，跟她们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亮肌肉，得让她知道，你不仅有钱，你还有她惹不起的身份！

“行。”

林跃淡淡地吐出一个字，缓缓的抬起手，开始解自己最外面那件破棉袄的扣子。

为了防风，也为了财不露白，林跃在从系统里换出那件军大衣后，又把自己原来那件补丁摞补丁、满是柴油污渍的破棉袄，硬生生地套在了大衣的最外面。

整个人看起来虽然臃肿得像个大狗熊，但却完美的掩盖了里面的锋芒。

“咋的？你还想在这儿脱衣服耍流氓啊？我可告诉你，出门右拐就是派出所！”

大妈见林跃解扣子，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虚张声势的喊道。

林跃没搭理她，干脆利落地脱下了那件满是怪味的破棉袄，随手搭在了旁边的木椅上。

下一秒，当那件隐藏在破棉袄底下的行头彻底暴露在招待所大堂昏黄的灯光下时。

胖大妈刚准备呼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件笔挺厚实、做工极其考究的深绿色军大衣。

大衣的面料，是纯正羊毛呢子。宽大的翻领，双排的黄铜扣子被打磨得锃光瓦亮，肩章的位置虽然被拆除了，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铁血与尊贵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将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