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黑暗中，有些东西慢吞吞的飘了进来。

那是几件粗糙的白纸孝服，糊纸的手艺很糙，甚至能透过单薄的白纸，看到里头用高粱秆扎的骨架。

它们没有脑袋，也没有脚，就那么贴着铺满灰尘的青砖地面，一点点地滑进屋里。

在这些白纸孝服的正中间，悬着一样红得刺眼的东西。

一块新娘子的红盖头。

那布料也不知道是在地下埋了多少年，透着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边缘滴答着黏稠的黑水，就这么直勾勾的朝着火炕的方向逼近。

就在这东西跨过门槛的瞬间，林跃的脑门子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脑海深处，阴阳倒爷秤此刻正生生被憋住了！

秤盘子上，像是一下子被砸上了一座大山。

那枚沉重的青铜秤砣，顺着刻满星点的秤杆子疯狂往外滑，一直滑到了秤杆的最尽头，死死卡在了打结的秤纽上。

这门外的东西，身上带着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死气，少说也超过了二十斤！

而林跃手里这杆刚开张的老秤，一次最多只能吃下十斤的活儿。

超过十斤，这就叫压死秤。

“林大夫，彩礼钱，俺们付过了，你收了票子，就得上轿了......”

空气里传来一阵虚无缥缈的戏腔，随着声音，刚才顺着门缝塞进来的那几张沾着黑血的全国通用粮票，慢吞吞的飘到了林跃的枕头边上。

买命钱到账，红盖头盖脸。

在东北老林子的规矩里，只要这块布落在活人脸上，这笔买卖就算是砸实了。

活人替死人顶灾，阎王爷来了也掰扯不清这笔烂账。

红盖头距离林跃的鼻尖，只剩下不到两尺的距离。

那股子浓烈的尸臭和生猪板油的荤腥味，熏得林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跃拼了命的咬紧后槽牙，试图用疼痛来刺激被冻僵的神经。

死手，快动！

只要能动一下手指头，把军刺捅进那块破布里！

就在林跃的眼睛里开始充血，估计今天这百十斤肉真要交代在了。

“哗啦！”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撞开木窗户，重重的跌进屋里，发出一声闷响。

是沈翠。

这丫头刚才明明已经跑了，谁也不知道她怎么又折了回来。

沈翠站稳脚跟，看清了屋里的局势。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的剥皮柴刀。

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林跃的身前。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那张红盖头，正好落下！

沈翠正面迎着那股子能把活人冻僵的死气，一把抓住了那张滴着黑水的红布。

“嗤！”

那块布在地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带着极其阴毒的怨气。

活人的手刚一碰上去，沈翠的掌心瞬间冒出一团白烟，皮肉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发出阵阵腐蚀声。

沈翠闷哼一声。

咬紧牙关，双手死死的攥住红盖头，硬生生将它从半空中扯了下来，狠狠的按在地上。

红布上的阴气像是活物一样，顺着沈翠的双手，疯狂地往她的胳膊里钻。

肉眼可见的，沈翠双手的小臂上结出了一层诡异的白霜，青筋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她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死死压住那块试图挣脱的红布。

紧接着，她右手握住那把生锈的砍柴刀，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柴刀在自己的掌心狠狠一划，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瞬间崩开，滚烫的活人热血喷涌而出，全数浇在了那把生满铁锈的刀刃上。

沈翠反握刀柄，将沾满了纯阳热血的生锈柴刀，对准了地上的红盖头，拼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扎了下去！

“噗嗤！”

沾着活人血的铁器，将代表着阴间契约的红布，将它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阴寒死气顺着刀柄，直接反噬了沈翠的五脏六腑。

沈翠的脸色变得灰败如纸，这股子死气入体，要了沈翠半条命。

但沈翠，依然单膝跪在地上，带血的双手死死地握住刀柄，用自己那单薄的身体重量，压在柴刀上，绝不让那块红布挪动分毫。

东北民俗里，红白煞认的是那块盖头。

这盖头本该是给林跃准备的，现在不仅没落在林跃头上，还被另一个活人用自己的阳血和性命，死死的镇压在了地上。

原本死死压在林跃一个人身上的阴气，被沈翠分了一半。

“嗡，”

秤盘子上的压力骤减！

因为这股子怨气被强行分摊镇压，原本超过二十斤的煞气，开始断崖式的下跌。

秤杆子一点点的挺直，那枚滑到尽头的青铜秤砣，开始顺着刻度往回游走。

十五斤......

十二斤......

九斤八两！

咔哒一声脆响，老秤的秤砣稳稳的停在了定盘星的里头。

不过十斤！老秤，又能开张了！

“呼，”

压在林跃四肢百骸上的那股极寒死气，就像是退潮的水一样，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僵死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流，肺部扩张，林跃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能动了。

林跃一翻身，从火炕上跃下，一把扶住了半跪在地上的沈翠。

此时的沈翠，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感觉到林跃的搀扶，沈翠那双死寂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看了林跃一眼。

似乎是确认了林跃已经没事，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就像是卸了劲儿的麻袋，软倒在了林跃的臂弯里，晕死了过去。

看着怀里这个满身是伤、从头到尾连一声都没吭过的野丫头。

刚才跟沈翠谈妥了条件，沈翠现在就是他林跃在老熊岭的人，是他护着的伙计。

门外这帮人不人鬼不鬼的纸糊玩意儿，不仅想害他，现在还把他刚收下的人给伤成了这样。

这是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拉屎。

林跃托住沈翠的肩膀，将她平放在火炕的最里侧。

然后，他把那件厚实的将校呢大衣脱下来，严严实实的裹在了沈翠的身上。

咔哒。

林跃活动了一下被冻得有些发僵的脖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大敞四开的木门。

门外，那几件白纸孝服似乎察觉到了红盖头的门道被那个不开腔的丫头给生生镇住了，正在不安地扭动着，试图重新聚拢阴气。

林跃站在门槛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那几张揉皱的死人粮票，以及门外那些随风乱晃的纸人。

“刚才煞气太沉，老子吃不下你们。”

“现在正好够上秤，是时候清算你们这笔阴曹烂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