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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头发麻绳
大雪封了门,老熊岭彻底进入了猫冬的时节。
这大冷的天,地里没活儿,大队部那铺烧着苞米瓤子的大火炕,就成了全村妇女们最爱凑堆儿的地方。
屋里头热气腾腾,几扇糊着高丽纸的木格子窗被外头的风雪的得啪啪作响,屋里却暖和得让人直犯迷糊。
十几个村里的大妈、小媳妇盘腿坐在炕上,每个人的腿跟前都放着个笸箩,里头装着碎布头、剪子、顶针,还有纳鞋底用的锥子。
七十年代的农村,买不起供销社里的胶鞋,一家老小冬天的鞋,全靠妇女们一针一线用破布一层层打袼褙,纳鞋底做出来。
沈翠今天也被拉来了。
林跃给她争了个卫生护工的名头,算是端上了半个公家饭碗,再加上林跃有心让她沾点活人的人气儿,就把她打发到了这女人堆里。
这野丫头显然极度不适应这种氛围。
她左手缠着纱布,只能用右手笨拙的帮着旁边的大娘抹着粘鞋面的浆糊。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眼警惕的盯着周围的一切。
“哎哟,这天儿冷得,手背上的皴都快裂出血口子了。”
妇女主任王大妈放下手里的鞋底,从棉袄的贴身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真正的蛤蜊壳,两边一扣,里面装着一块淡黄色的廉价香精味的油脂。
这玩意儿叫蛤蜊油,是七十年代农村妇女过冬的御寒圣品,金贵得很。
王大妈小心翼翼的用小拇指挑出黄豆大小的一点,在粗糙开裂的手背上仔细的抹匀,然后把蛤蜊壳递给旁边的年轻媳妇:“传着抹点儿,别用多了啊,这还是入冬前托人从公社代销点抢的呢。”
屋子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子蛤蜊油特有的那种奇异香气。
林跃没上炕。
他坐在一张断了半截腿的长条凳上,身前的高低桌上放着一盏玻璃罩子被熏得焦黄的煤油灯。
他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借着昏黄的灯光,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着。
“王大妈,您这手艺可绝了,这鞋底子纳得,针脚比咱们县医院缝合伤口还密实,这要是拿到公社黑......哦不,拿到集市上,少说也得换两斤大粒盐啊。”
林跃从书本里抬起头,英俊的脸上挂着讨喜的笑,顺嘴抛出个不轻不重的马屁。
“哎哟,林大夫这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嘴就是甜!”
王大妈被夸得心花怒放,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咱们庄稼人,没别的本事,就这手里的针线活还能看。这不是嘛,明天大队又要派人去后山送粮了。”
王大妈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从旁边的笸箩里拿出一只足有四十多码的巨大厚底鞋模子。
“后山那十三个老兄弟,在阴阳沟里给咱们公社守水库、看林子,那地方可是真正的冰窟窿,咱们这些老娘们别的不中用,每年入冬,必须得给他们赶制十三双最厚实的毡疙瘩,鞋底子必须得纳得厚、纳得密,要不然寒气顺着脚板底往骨头缝里钻,人哪受得了?”
听到后山那十三个老兄弟,坐在林跃不远处的沈翠,身子猛的一僵,那只抹着浆糊的右手瞬间顿住了。
林跃眼角的余光扫了沈翠一眼,隐蔽的冲她压了压手掌,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则饶有兴致的站起身,凑到了炕沿边上。
“那是,功臣的待遇必须得跟上,我瞅瞅,这鞋底子得多厚啊?”
林跃笑着伸出头去。
“林大夫你瞧,这底子,足足垫了三十层袼褙呢!”
王大妈自豪的举起那只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鞋底。
接着,她从笸箩的最底下,摸出了一团用红头绳仔细的绑着的一卷粗线。
“普通的麻线不结实,山里石头多,一磨就断,为了给这十三个老兄弟纳鞋底,大队可是专门去找了最结实的黑麻线。”
王大妈一边说着,一边解开红头绳,抽出一根长长的黑线。
那根本不是什么黑麻线!
麻线再粗,也是有植物纤维的纹理的,颜色也是灰扑扑的。
可是王大妈手里攥着的那一卷,黑亮细密。
那几千根细丝纠缠在一起,上面还沾着一块块已经彻底干涸发黑的、犹如头皮屑一样大块的暗红色血痂。
凑得近了,甚至能闻到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
那是人的头发!
是从不知道多少个死人脑袋上,连着头皮和干涸的血肉,硬生生薅下来的陈年长发,被捻成了一股用来纳鞋底的线!
林跃的呼吸在这一秒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他下意识的把手摸向了军大衣兜里那把冰冷的56式三棱军刺。
可是,让林跃感到肝胆俱裂的,并不是这卷死人头发本身。
而是整个大队部里,这十几个正坐在火炕上,刚刚还抹着蛤蜊油、满脸淳朴笑容的农村妇女们!
只见王大妈用锥子在厚厚的鞋底上扎出一个眼儿。
然后,她拿起那根死人头发捻成的黑线,熟练的将线头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吧嗒。”
王大妈用嘴唇把那带着暗红血痂的线头抿了抿,用唾沫把头发打湿,抿尖,随后穿进了粗大的钢针鼻儿里。
“呲啦。”
带着干涸血肉的死人头发,被大力的拉扯着,穿透了厚厚的鞋底。
“你别说,大队今年发下来的这麻线,就是有韧劲儿,在嘴里一抿,滑溜溜的,一点都不涩。”
王大妈一边用力拉扯着针线,一边满脸笑容地对着旁边的大妈夸赞道。
“是啊是啊,这线油性大,不透水,老兄弟们穿在雪地里,肯定暖和。”
旁边的几个妇女也纷纷拿起了那卷头发,毫无顾忌的塞进嘴里抿湿,穿针引线。
疯了。
全疯了。
林跃站在炕沿边,看着这群满脸慈祥,为了后山英雄赶制棉鞋的农村妇女。
她们一边唠着家长里短,一边把死人的头发含在嘴里。
沈翠那张惨白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她惊恐的看着那些在半空中飞舞的黑线,牙齿控制不住的打着冷战。
就在沈翠要控制不住自己、本能地想要往后退缩的时候。
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线看着就结实,大妈们的手艺那是这个!”
林跃微笑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天不早了,我那卫生室的炉子该添煤了,王大妈,你们忙着,我带沈翠先回去了啊。”
林跃合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掖进了大衣口袋里。
“哎!林大夫慢走啊,外头雪大,路滑!”
妇女们热情的挥手告别,嘴里依然咀嚼着那根带着血痂的黑线。
走出大队部,狂风夹杂着大雪瞬间将两人吞没。
林跃一言不发,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拽着浑身发抖的沈翠,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风雪深处。
在他们身后,大队部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里,隐隐传来妇女们爽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