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雪花飘，咱们老熊岭的爷们儿，那是泰山压顶不弯腰！”

清晨，天刚蒙蒙亮。

晒谷场上，老支书赵铁柱穿着那件油光锃亮的翻毛羊皮袄，站在一个倒扣的破柳条筐上，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正做着进山前的动员。

零下三十多度的邪乎天儿，吐口唾沫掉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冰坑。

五个被选中的青年民兵，清一色地戴着狗皮帽子，穿着家里最厚实的破棉袄，腰里扎着麻绳，小腿上紧紧的缠着防雪的绑腿。

为首的正是那个一肚子坏水的知青，孙建国。

在他们面前，停着一辆东北农村最常见的独轮木推车。

车轴上抹了防冻的生猪油，车斗里用几张破麻袋盖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横七竖八的绑着几指粗的麻绳。

在这个被彻底扭曲了认知的村子里，所有人都坚信，这车上装的是给后山那十三个老兄弟送去的一百斤白面、十三双解放鞋和老白干。

但在林跃的眼里，那麻袋底下盖着的，分明是堆积如山的烧纸、黄香和惨白的纸扎寿衣。

“林大夫！这次进山，大队可是把宝全押在你身上了。”

老支书跳下柳条筐，走到林跃面前，郑重地拍了拍林跃的肩膀。

“大雪封山，林子里路滑，我怕这几个后生有个跌打损伤的，你是咱们大队的赤脚大夫，这次随队进山，一定得保障同志们的安全！”

林跃把双手插在将校呢大衣的兜里，脆生生的应道：“老支书您放心，毛主席教导咱们，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我这大夫，就是咱们送粮队的后勤保障！”

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但实际上，林跃心里那把算盘早就打的噼啪响了。

进山？他正求之不得。

在这个年代，老林子里可是藏着无数能让人一夜暴富的硬通货。

上了年份的老山参、冬眠的熊瞎子、百年雷击木。

平时他一个人不敢往深山老林里钻，今天大队主动给他配了五个免费的青壮劳力当肉盾，还有沈翠这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野丫头带路，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只要不跟着他们去最深处的死地，在阴阳沟外围捞一票，转手拿到公社，那就是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出发！”

随着孙建国亢奋的一声大吼，他撸起袖子，一把攥住独轮车的两根长木把手，猛的往起一抬。

送粮队，正式扎进了白茫茫的老林子。

风雪在耳边呼啸。

林跃走在队伍的中间，沈翠像个沉默的影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丫头今天穿着大队发的一件旧棉袄，头上包着一块破花头巾。

她左手上的刀伤还没好，就用右肩斜挎着那个印着红十字的沉重医疗木箱。

她走路的姿势古怪却又异常省力，每一脚都精准的踩在林跃在雪地上踩出的深坑里。

这头在山里长大的孤狼，知道在这茫茫雪海里，怎么才能最大限度的保存活人的体力。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走在最前面的孙建国和几个民兵，虽然冻得脸红脖子粗，但精神却处于一种狂热的集体主义兴奋中。

他们一边推着独轮车在没过膝盖的雪窝子里跋涉，一边扯着嗓子，唱起了七十年代最时兴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

林跃看着前面那辆在雪地上几乎健步如飞的独轮车，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那车上装的全是轻飘飘的纸扎和香烛，加起来连十斤都不到。

孙建国这几个愣头青，自以为推着几百斤的过冬物资，此刻推起来却觉得毫不费力，甚至连车轱辘压在雪地上的车辙印都极浅。

“看看咱们大队的小伙子，这革命干劲就是足！几百斤的粮食，推着就跟玩儿似的！”

旁边一个跟着换手的民兵，擦了一把额头的热汗，自豪的炫耀着。

“那是！心里有集体，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孙建国更是推得满面红光，甚至故意在雪窝子里加快了脚步。

他们浑然不觉，自己推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革命物资，而是一车送给地府的“买命钱”。

队伍顺着老熊岭的后山，越走越深。

周围的树木从低矮的灌木丛，逐渐变成了遮天蔽日的百年红松和白桦林。

到了这里，头顶的日头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树冠和风雪彻底遮蔽，四周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少了几分雪的冷冽，多了一股子类似于地窖里发霉多年的土腥味。

“跨过前面那道山梁子，就是阴阳沟的地界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翠，突然凑到林跃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林跃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藏在大衣里的56式三棱军刺。

“哎哟我去......”

就在队伍刚刚翻过那道山梁，踏入阴阳沟外围的那一瞬间，推着车的孙建国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独轮车的车把手猛的往下一沉，孙建国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进雪窝子里。

“咋了孙哥？”

旁边的民兵赶紧伸手去扶。

“这......这见鬼了，这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沉？！”

孙建国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死死的攥住木头把手，双腿在雪地里使劲往后蹬，试图把陷下去的车轱辘给推出来。

可是，那辆半个小时前还轻得像羽毛一样的独轮车，此刻却像是生了根一样。

“咯吱，咯吱，”

原本极浅的车辙，在这一刻瞬间凹陷下去了一大截，车轱辘深深地切进了雪地底下的冻土层里！

“赶紧搭把手！妈的，平时没干过重活吧？几百斤粮食就把你压垮了？”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民兵骂骂咧咧的走上前，一把抓住车把手。

“一、二、三！起！”

两个青壮劳力同时发力，憋得脸膛紫红，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

可是，那辆装着纸钱的独轮车，仅仅只是往前挪动了不到半尺，就再次沉重的砸回了雪窝子里。

压在车斗上的那块破麻袋，被震得滑落了一角。

里面露出了那一叠叠印着冥府大印的烧纸，以及惨白的纸扎寿衣。

在孙建国等人的眼里，那依旧是一袋袋雪白的精面粉和厚实的解放鞋。

但在林跃的眼里，那些纸扎的东西，表面上竟然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暗黑色水汽。

林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独轮车前，一把推开正在大口喘气的孙建国。

“起开，我来试试。”

林跃挽起将校呢大衣的袖子，双手死死地握住了那两根被磨得发亮的木头车把。

这根本就不是几百斤粮食该有的重量！

甚至连装满一整车的生铁，都没有这么重！

纸钱纸衣，在阳间确实轻如鸿毛。

但在阴阳沟这种极煞的死地里，这些被全村人带着狂热信仰送进来的贡品，正在疯狂的吸收着山里的死气。

阴气有了实质的载体。

“林跃，你行不行啊？这车真他娘的邪门，刚才还轻飘飘的。”

孙建国在旁边喘着粗气，冷嘲热讽了一句。

林跃转过头，看着这五个依旧满脸淳朴、甚至还在为革命任务发愁的村里青年，微微一笑。

“行啊，这大队的粮食，分量给得真他娘的足。”

林跃退后一步，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孙建国，这可是大队交给你们的光荣任务，我一个大夫，可不能抢了你们的工分。”

“都别愣着了，拿绳子往前头套，用肩膀拉！”

“毛主席不是说了嘛，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看着那五个青年听话地拿出粗麻绳，套在自己的肩膀上，像是在拉纤一样，拼了老命地拉着那辆不断变重的纸车往前挪动。

林跃吐出一口青烟。

老秤只能吃下十五斤。

而眼前这车吸收了死气的贡品，已经突破了几百斤的煞气重量，还在不断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