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尽头连着黑燕号的船底。

许川停在木梯下，侧耳听了片刻。

“上面两个。”

“你听得出来？”陈寿问。

“一个脚重，一个脚轻。脚重的爱踢门，脚轻的爱骂娘。”

“这也算本事？”

“在码头混，认鞋比认脸管用。脸会笑，鞋不会。”

陈寿记住了这句话。

许川虽然嘴碎，确实有自己的活法。

两人从船尾杂物舱钻进去。

舱壁潮湿，煤油味混着霉味。头顶不断有人走动，木板落下灰尘。

陈寿蹲在舱门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船面两人。

底舱过道两人。

码头出口两人。

跳板旁还站着一个穿黑呢大衣的男人。

七个。

五把枪。

陈寿手里有一把不会用的枪，四发子弹。

许川也数了一遍。

“咱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给自己挑块好地方埋。”

“你先前说她在里面。”

“我也没说能救。”

“现在说晚了。”

许川压低声音：“老爷子，您讲不讲理？我只负责带路，没答应陪葬。”

陈寿看向船尾的水面。

雨水推动浮木缓慢向东漂。

船边挂着一只湿透的布鞋。

鞋不大，右侧磨损明显。

林瑶的。

陈寿把布鞋捞过来，又找了块浮木。

“会游水吗？”

“会。”

“把鞋绑上，从船尾放出去。”

许川立刻明白。

“让他们以为人跳河了？”

“灯每隔十二息扫一次水面。第三次扫过来时放。”

“您怎么算的？”

“刚才看见的。”

许川眯起眼：“您这老眼，还挺好使。”

“比你的手干净。”

许川咧嘴，拿着鞋钻出舱口。

不久，码头方向响起喊声。

“水里有东西！”

“鞋！是那丫头的鞋！”

两名打手离开船面，沿岸追了下去。

许川重新钻回来。

“走了两个。”

“还剩五个。”

“您说这话怎么像还嫌多？”

陈寿推开舱门。

“本来就多。”

两人贴着货箱往底舱深处走。

前方传来踹门声。

“出来！”

“再躲，抓到先剁一只手！”

许川指了指右侧一扇小门。

门从里面用铁棍顶住。

门缝下有血。

陈寿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林瑶。”他低声道，“林虎让我来的。”

门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顾家也会说我爹的名字。”

声音很稳。

陈寿听见铁器摩擦。

她手里有东西。

许川小声道：“她拿着剪刀。方才差点扎我脖子。”

“你活该。”

“我想帮她。”

“先摸她口袋？”

“习惯。”

门后的林瑶冷声道：“你们说完了吗？”

陈寿靠近门缝。

“你爹让我告诉你，别替他报仇。”

里面安静片刻。

“还有呢？”

“活过这个冬天。”

“信呢？”

“在我身上。”

“从门缝塞进来。”

“现在不行。”

林瑶声音更冷：“那你滚。”

陈寿没有生气。

“信和你放在一起，顾家抓住一个，便全拿到了。”

“我若只想要铜牌，方才不会在槐花巷替你引开人。”

“谁知道火是不是你们放的？”

陈寿顿了顿。

“梅花落水。”

门后呼吸一紧。

他接着道：“燕子归船。”

铁棍被慢慢挪开。

门开了一条缝。

林瑶只有十五岁，脸上全是烟灰。左臂衣服被血浸透，右手握着一把短剪刀，剪刀尖正对陈寿喉咙。

她先看陈寿的脸，又看许川。

“他为什么在？”

许川指了指自己：“我有名字。”

“贼也有名字？”

“你爹还是死刑犯呢，也有名字。”

林瑶剪刀转向他。

许川立刻闭嘴。

陈寿道：“能走吗？”

“能。”

“手臂呢？”

“没断。”

“问你疼不疼。”

“疼有用吗？”

陈寿看了她一眼。

这对父女说话都硬。

大概都觉得先喊疼的人会输。

过道外响起脚步。

“这边还剩一间！”

许川往后退了半步。

“老头，人找到了，我先走。”

他转身钻向舱口。

外面有人拉动枪栓。

“涵洞也堵住！”

许川又退回来。

林瑶看着他：“怎么不走？”

“突然舍不得你们。”

“说人话。”

“外面有人。”

陈寿看向舱顶。

上方吊着一张装货用的大网。网下是两排空煤油桶，旁边有一辆手推车。

“许川，能割断那根绳吗？”

“能。”

“多久？”

“三息。若是刀快，两息。”

陈寿从腰后拔出手枪。

许川盯着枪：“现在给我还来得及。”

“你会用？”

“不会。”

“那你要它做什么？”

“拿着有底气。”

“我也缺这个。”

陈寿把手推车推到斜坡上。

“林瑶，等灯灭，推车。”

林瑶看了一眼他的手。

枪口抖得厉害。

“你打得中？”

“打不中。”

“那你拿枪指什么？”

“灯大。”

林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打我。”

脚步越来越近。

舱门被一脚踢开。

陈寿抬枪。

砰！

子弹擦过吊灯，打进舱顶。

灯没灭。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随后大笑。

“老东西，枪都拿不稳！”

许川趴在货箱后，骂道：“我就说给我！”

“闭嘴，割绳。”

陈寿双手握枪。

他不再瞄灯芯，只瞄整个灯罩。

第二枪响起。

玻璃炸裂。

煤油灯落下，船舱陷入黑暗。

“现在！”

林瑶用肩顶住手推车。

空桶顺着斜坡滚出，撞得追兵脚步大乱。

许川割断绳索。

货网轰然坠落，把冲进来的两人罩在下面。

“走！”

陈寿带着两人冲向船侧。

许川先抓住缆绳滑下去。

林瑶紧随其后。

陈寿最后一个。

他手臂刚用力，胸口便猛地一痛。

缆绳从掌心滑脱。

他整个人掉进水里。

冰冷河水灌进口鼻。

陈寿想往上浮，棉衣吸水后沉得像铁。他的腿也不听使唤，只能看见头顶模糊的灯光越来越远。

岸上有人开枪。

子弹打进水里。

一只手突然抓住陈寿衣领。

许川憋着气，用力把他往涵洞方向拖。

两人撞进木桩后方。

陈寿被拖上浅滩，趴在泥水里咳出一大口河水。

许川坐在旁边喘气。

“您老真沉。”

“刚才怎么不跑？”

“我跑了。”许川抹了把脸，“跑两步想起土地庙的钱，舍不得。”

陈寿看着他。

许川避开目光。

“别这么看。我救人收费。”

“记账。”

“利息怎么算？”

“再说一句，按高利贷罪送你进牢。”

许川笑了一声。

林瑶靠在墙边，身体忽然晃了晃。

陈寿伸手接住她。

少女的额头滚烫，嘴唇却发白。

左臂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指尖滴进污水。

她还想站直。

“我能走。”

话音刚落，人便昏了过去。

陈寿眼前浮出暗红文字。

【林虎处决剩余时间：一个时辰。】

许川看着昏迷的林瑶，又看陈寿。

“现在去哪儿？”

陈寿把林瑶背起来。

衰老的腰背立刻传来一阵剧痛。

他咬牙站稳。

“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