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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活人比信重要
“不能去医院。”
许川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
“顾家的人又不傻。码头没抓到人,药铺、诊所、医院,肯定全有人守。”
陈寿背着林瑶,走得很慢。
“你有地方?”
“青河帮在鱼市后面有间黑诊所。大夫爱赌,给钱就治,死人也不问姓。”
“你跟他熟?”
“他欠我钱。”
“一个大夫欠小偷钱?”
“我替他偷回过赌债欠条。”
许川说得理直气壮。
陈寿摇头。
“不能去。”
“为什么?”
“他既然爱赌,顾家给得起更高的价。”
许川噎了一下。
“那医院就干净?”
“医院里有个不爱钱的。”
“世上还有不爱钱的人?”
“有。”
“为什么?”
“爱较真。”
许川想了想。
“那比爱钱还麻烦。”
安平县医院是两层灰砖楼。
正门果然停着巡警的自行车。
陈寿没有靠近,从后巷绕到停尸房旁的小门。
门锁着。
他抬手敲了三长两短。
这是监狱送重伤犯人来时的暗号。
里面过了片刻才开门。
一个穿白褂的女人站在门后,手里还握着止血钳。
她叫沈鸢。
头发用木簪束起,袖口沾着血。她先看陈寿,再看他背上的林瑶,最后看向许川。
“一个老狱卒,一个码头贼,一个中枪的姑娘。”
沈鸢侧过身。
“你们是组团来砸我饭碗?”
许川笑道:“沈大夫记性真好,还认得我。”
“你上月偷了药房两瓶酒精。”
“借。”
“借东西需要撬窗?”
“正门关了。”
“下次我把窗上抹毒。”
许川闭上嘴。
陈寿把林瑶放上推床。
“先救人。”
沈鸢没有动。
“枪伤?”
“擦伤。”
“谁开的枪?”
“不知道。”
“她叫什么?”
“不知道。”
“你倒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鸢看向陈寿湿透的棉衣。
“怀里那把枪,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陈寿低头。
手枪轮廓已经被湿衣压了出来。
沈鸢转身去拿电话。
“既然都不知道,让巡警来问。”
“巡警就在正门。”陈寿道。
沈鸢的手停在话筒上。
“那你应该省一步,直接从前门进。”
“他们拿着这姑娘的画像。”
沈鸢回头。
陈寿继续道:“槐花巷刚死了人。门窗被从外面钉死,屋里泼了煤油。”
“她从火里逃出来,又在码头挨了枪。”
“你若把人交出去,明天报纸会写巡警破获通敌大案。”
“你若留下她,可能丢工作。”
“也可能丢命。”
沈鸢看着他。
“你这是求人?”
“把账说明白。”
“求人应该说好听的。”
“我说不好。”
“看出来了。”
沈鸢走到林瑶旁边,剪开她左臂衣服。
伤口被木屑和煤灰堵住,手腕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紫痕。
她检查完,没有再碰电话。
“许川,烧水。”
许川指着自己:“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贼?”
“我不会烧。”
“灶膛会吃了你?”
许川嘀咕着去了后厨。
沈鸢又对陈寿道:“把枪放桌上。”
“不能。”
“那你出去。”
“也不能。”
“陈老爷子,你是来求我救人,还是来接管医院?”
陈寿把枪取出,退掉弹匣。
“只剩两发。”
沈鸢看了一眼。
“放柜子里。你拿着它,比没枪更危险。”
“我至少开过两枪。”
“打中谁了?”
“灯。”
“灯死了吗?”
“死得很快。”
沈鸢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前楼传来脚步。
有人在喊:“巡查通敌犯!所有病房开门!”
沈鸢立刻推着林瑶往隔离区走。
“矿工病房空着一间。”
“门上挂传染牌。巡警惜命,通常不敢进。”
“若他们非要进?”陈寿问。
沈鸢头也不回。
“那就让他们先签一份自愿染病的文书。”
“他们会签?”
“所以我说通常不敢进。”
她说话像下刀。
每一句都先切掉多余部分。
许川从后厨探出头:“水刚烧上,人来了怎么办?”
“继续烧。”
“我怕被抓。”
“怕就把火烧旺些。水不开,她失血死了,你跑得再快也白忙。”
许川脸色变了变,转身又往灶里塞柴。
陈寿留在走廊。
两名巡警很快进来。
带头的叫钱富贵,原身与他打过多年交道。此人胆小,话却总爱说满。
“陈老头?”钱富贵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取止痛药。”
“监狱今晚行刑?”
“钱队长消息灵。”
“少拍马屁。”钱富贵压低声音,“见没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
“见过。”
钱富贵眼睛一亮。
陈寿指向病房。
“里面躺着七八个。”
“我说的是通敌犯的女儿。”
“通敌还能传给女儿?”
钱富贵脸一沉。
“老东西,别装糊涂。”
沈鸢从隔离区出来,递给他一张纸。
“要搜可以。”
“签字。”
钱富贵没接。
“签什么?”
“矿工怪病告知书。”沈鸢语气平静,“高热、溃烂、吐血。是否传染还没查清。你进去后若染上,与医院无关。”
另一名巡警退了半步。
钱富贵瞪他一眼。
“怕什么?”
“队长,您不怕,您先签。”
“我当然不怕。”
钱富贵嘴上说着,手却没碰钢笔。
沈鸢等了片刻。
“后面还有病人。”
“二位若不签,让路。”
钱富贵咳了一声。
“顾处长要找的人,不可能在病房躲一辈子。”
沈鸢道:“病能不能治好,我不敢保证。顾处长能活多久,我也不敢保证。”
“你咒顾处长?”
“我说医理。你若听成诅咒,说明你心里也觉得他有病。”
钱富贵脸憋得发红。
他不敢真得罪医院,只能带人离开。
脚步远去后,沈鸢才回到隔离病房。
她取出林瑶伤口里的木屑,重新缝合。
半刻钟后,林瑶醒了。
她睁眼第一件事便摸向胸口。
半枚铜牌还在。
第二件事是看陈寿。
“信。”
陈寿把油布包递给她。
林瑶接过,没有立刻拆。
“你看过?”
“外面那层。”
“里面呢?”
“没拆。”
林瑶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怕拆坏。”
“只是这样?”
“也怕知道太多死得快。”
林瑶低头拆信。
信上没有长篇告别。
只有几句话。
瑶儿,爹有罪,不必替爹洗。
离开安平,莫回头。
若有人替爹送信,可信一半。
林瑶看到最后一句,抬头看陈寿。
“我爹说只能信你一半。”
“他比你聪明。”
“你不生气?”
“活得久的人,通常不要求别人全信。”
林瑶把信放到煤油灯上方慢慢烘烤。
夹层逐渐浮出一串数字和几个站名。
沈鸢站在旁边,眼神一变。
“这是铁路里程?”
林瑶立刻把信折起。
“与你无关。”
沈鸢看向她的伤口。
“刚缝好就翻脸,林家的家教很省药钱。”
“你救我,我会还。”
“拿什么还?”
“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泡药酒?”
林瑶被堵得没话。
陈寿问:“你爹让你把铜牌交给谁?”
林瑶沉默许久。
“霍英。”
“霍家军情处?”
“只能给她本人。”
“今晚不送。”
“为什么?”
“顾家能提前你爹的行刑,说明消息早漏了。”
“霍英可信。”
“你见过她?”
“没有。”
“那你信的是你爹。”
“我当然信他。”
“他也说只能信我一半。”陈寿指了指信,“死人留下的话,要听,也要留一只眼睛看路。”
林瑶捏紧铜牌。
“那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你能自己走,拖到没人拿枪堵门,拖到我们知道霍家是谁把你爹卖了。”
林瑶冷声道:“怕死就直说。”
陈寿看着她。
“对,我怕死。”
“我还怕你死。”
“活人比信重要。你爹若在这里,也会先把你绑走。”
林瑶眼圈发红,语气却更硬。
“你又不是我爹。”
“所以我只管今晚。”
屋里安静下来。
最后,林瑶把信纸夹层撕下,递给陈寿。
“你留图。”
“铜牌我拿。”
“谁被抓,秘密都只丢一半。”
陈寿接过夹层。
“这回像你爹的女儿了。”
林瑶低声道:“我一直是。”
眼前送终录缓缓展开。
【家书已送达。】
【孤女暂时脱离追杀。】
【未了之事尚未完成:林虎仍不知女儿生死。】
陈寿看向墙上的钟。
距离一点,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
沈鸢皱眉:“你去哪儿?”
“回监狱。”
“你这身伤,走到门口就会倒。”
“那就找辆车。”
“回去做什么?”
陈寿把夹层藏进袖口。
“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