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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一个妾
"说——说规矩呀!她一个妾,凭什么在正厅待客?凭什么直接使唤下人?您才是主母,她才进门几天,就敢这样,以后还得了?"
沈鸢看着翠儿。翠儿跟了她三年,从她嫁进顾家第一天就跟着她,从来没这么急过。沈鸢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跟她争这些,赢了又能怎样?"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赢了才能保住您的位置",但她看着沈鸢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沈鸢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但底下有多深,谁也不知道。
又过了几日,柔儿来找沈鸢,说想重新布置东院的花园。她拿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假山、水池、花架,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找人专门画的。
她说:"姐姐,你看看这个,我想在花园里挖个小池塘,养些锦鲤,再搭个花架,种些紫藤。将军说可以,让我来问问姐姐的意见。"
沈鸢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图纸右下角写着预算——八十两银子。她抬起头,看着柔儿,说:"八十两不是小数目。府里这个月的开支已经超了,下个月还有你公婆的忌日,要做法事,也要花钱。你这个池塘,能不能等一等?"
柔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自然,说:"好的姐姐,都听姐姐的。那我下个月再跟姐姐说。"她站起来,行了一礼,走了。
沈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柔儿今天来,根本不是来问她的意见,她是来告诉沈鸢——将军已经同意了,我来跟你说一声,是给你面子。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个池塘迟早要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果然。第二天,顾砚庭来找她。他说:"柔儿那个花园,你批一下。"
沈鸢放下笔,说:"这个月账上没那么多银子。下个月你父母的忌日法事要先做,剩下的再拨给她。"
顾砚庭皱了皱眉,说:"她等了这么久,就一个小池塘,你至于卡着不放吗?法事的银子从别的账上走,先把她的批了。"
沈鸢看着他。他说的"别的账上",指的是府里的备用金——那笔银子是婆婆在世时存下的,专门用来应对急事,不能随便动。她管了三年家,从来没有动过那笔银子。现在他为了柔儿的池塘,要动那笔钱。
"那笔银子是你母亲存的。"沈鸢说,"她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挖个池塘又不是什么大事。"顾砚庭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她天天在府里闷着,就想在院子里养几条鱼,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事都替人着想。"
沈鸢没有回答。她以前确实什么事都替人着想,替婆婆着想,替下人着想,替他着想。但她替别人着想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她想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大度",在他眼里不是贤惠,是理所当然。她应该替所有人着想,唯独不应该替自己着想。
"好。"沈鸢说,"我批。"
她提起笔,在图纸上签了字,字迹端正,工整,没有一丝颤抖。她把图纸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鸢忽然叫住他:"顾砚庭。"
他回过头。
沈鸢看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她累了,想说他变了,想说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她最后只是说:"没事。你走吧。"
他走了。沈鸢低下头,继续看账本。账本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但她还是盯着看,因为盯久了,眼睛就不会发酸了。
入了冬,柔儿开始跟顾砚庭出门应酬。
起初只是去副将家里做客,后来渐渐带她去了一些小型的官场宴请。沈鸢是从别人的嘴里知道的——那天她去铺子里查账,隔壁布庄的老板娘拉着她聊天,说"你家将军最近带了个年轻姑娘到处走动,那姑娘长得真水灵",又问"是你的亲戚吗"。
沈鸢说"是将军的妾",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岔开了话题。
沈鸢回到府里,没有问顾砚庭。她不需要问,她知道他会怎么说——"她一个人在府里闷,带她出去走走"。她连他的回答都能猜到,又何必去问。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猜到。
腊月初八,太后在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沈鸢准备了半个月——新做了衣裳,挑了首饰,还特意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想着进宫的时候给顾砚庭,让他随身带着。
她嫁进顾家三年,第一次有机会跟他一起进宫赴宴,她心里甚至是有些期待的,期待能跟他并肩走进宫门,期待能在旁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做一次他的夫人。
入宫那天早上,沈鸢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等他。顾砚庭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怔了一下,然后说:"柔儿也去。"
沈鸢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
"柔儿也去。她没见过世面,想去看看太后长什么样。我跟她说带她一起。"
沈鸢站在门口,晨风吹过来,她穿得单薄,忽然觉得冷。太后设宴,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她作为正妻,等了三年的机会,他带上了另一个女人。
她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不好意思,或者一点解释,但他的表情很坦然,像是完全不觉得这个决定有什么问题。
"她是什么身份?"沈鸢的声音很轻,"她一个妾,入宫赴宴,不合规矩。太后问起来,你怎么说?"
"就说她是你的表妹。"顾砚庭说,"不会有人多问。"
沈鸢看着他。连谎话他都替她想好了——表妹。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伤人。不是因为他带柔儿去,不是因为他破了规矩,而是因为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她会怎么想。他以为她会点头,会笑着说"好",会替他打圆场,会在太后面前假装柔儿是她的表妹。他以为她会配合他,去成全另一个女人。
"如果我说不呢?"沈鸢说。
顾砚庭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拒绝。他皱了皱眉,说:"她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今天是大日子,别闹得不愉快。"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淡淡的烦躁——烦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较真,烦她不愿意配合,烦她让他为难。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站了三年,从来都没有真正站直过。她一直在弯腰,一直在让步,一直在说"好"。她弯了三年,弯到他以为她天生就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