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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假货,真银
孟意赶回户部时,鞋边还沾着城外的黄泥。
她没有闯门。
站在门房外,让人进去通传。
沈墨出来时,周铁正靠在墙边打哈欠。
“你家孟掌柜一夜没合眼。”
孟意瞪他。
“少说废话。”
她从怀里取出折好的纸。
“丁三七,男,四十七岁。身长五尺二寸,右臂骨折,前胸有旧疮。”
“没有烫伤,没有刀口,牙也一颗没少。”
“不是我哥。”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慢。
沈墨接过纸。
这是义庄收殓簿的摘要。下方有看守的签名和手印,旁边还有杂役作证。
“花了多少?”
“一两六钱。”
“贵了。”
“急用的东西,价钱翻倍很正常。”孟意看着他,“人不是我哥,这银子花得值。”
沈墨点头。
“在这里等我。”
“多久?”
“这次不扣你工钱。”
孟意怔了一下,随即轻哼。
“学得倒快。”
沈墨拿着摘要去见赵谦。
赵谦看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昨日他还承诺,底簿无误便亲自盖印。
如今底簿与死亡文书完全对不上。
“义庄看守可靠吗?”
“有底簿摘要、署名和手印。大人若不信,可发文宛平县复核。”
赵谦将摘要压在桌上。
“发文。”
“那户籍?”
“冻结。”
赵谦提笔写下批语。
死亡文书与义庄底簿不符,待宛平县复文。
写完后,他长长出了口气。
这句话一落,责任便从户部推到了宛平县。
柳府再来催,也得先去找宛平解释假文书。
“沈墨。”
“下官在。”
“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墨看着他。
“户籍是可以到此为止。”
赵谦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还想查什么?”
“下官只是复核账目。”
“少跟本官装糊涂。”
赵谦压低声音,“你查出死亡文书有假,已经够你保住那姑娘兄长的户籍。再往下查,碰到谁,本官也保不住你。”
“下官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沈墨收起批文,退出里间。
孟意还等在门外。
“如何?”
“户籍冻结,等宛平复文。”
“能冻多久?”
“地方公文来回,快则一月,慢则半年。”
孟意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半年够了。”
她从账袋里取出另一叠纸。
“你的官差办完了,谈我的生意。”
沈墨带她去了侧房。
孟意将三张纸排在桌上。
“五年前,京城有三家铺子在一个月内买过松江次丝、石青染料和莲花印纸。”
“次丝八十六两,染料四十二两,印纸和杂费十三两。一共一百四十一两。”
“货最后去了哪里?”
“长兴染坊。”
她点住第三张纸。
“一个月后,染坊开出二十匹贡缎货票,票面一千二百两。”
沈墨看向买方。
上面写着两个字。
柳宅。
“不是柳府?”
“商户做账,府、宅、号有时混用。写柳宅,可以是柳府,也可以是松江府姓柳的人家。”
孟意将那张纸单独抽出来,“还可以是故意这么写的。出了事,头一个被怀疑的自然是首辅府。至于是谁写的,银票兑进了谁家口袋,反而没人细查。”
沈墨看她。
“昨日你还认定是柳家。”
“昨日只有三笔账,今日多了一张货票。新账到了,旧账就要调。死守一个判断不变,生意早赔光了。”
“货票如何付账?”
“这才是问题。”
她拿起算盘,在桌边拨了几下。
“一千二百两货票,不等于真有一千二百两现银进染坊。可以用旧债冲,可以用汇票兑,也可以先挂账,等别处的银子补进来。”
“若真想洗一笔钱,货票只负责解释银子为什么出去。”
“银子从哪里来,又去了哪家钱庄,才是根。”
沈墨拿出五年前松江税银的数字。
三千一百两。
他又在旁边写下一千二百两。
“税银先被列为损耗。”
“其中一千二百两,用假贡缎货票转成货款。”
“孟常拿着合法户籍,负责签票、保结,或者替人接银。”
孟意看着剩下的一千九百两。
“还有两笔。”
“为什么是两笔?”
“做这种账,不会把银子全塞进一个口袋。”
她用算盘分出两组珠子,“一千二百两已经够显眼。剩下的一千九百两,多半拆成两份,走钱庄或债据。”
“查钱庄。”
“还要查汇票。”
孟意看着他,“这活不便宜。五年前的旧票,掌柜不会白给你看。”
“需要多少?”
“先备十两。”
沈墨沉默了。
他一个月俸禄也没有十两。
孟意看出他的窘迫,嘴角微扬。
“钱我先垫。”
“算借。”
“可以。月息二分。”
“太高。”
“查的是你要的账,跑的是我的关系,还要担风险。二分已经是熟人价。”
沈墨看着她。
“你哥的事。”
“所以我出力。”
孟意把钱袋按在桌上,“银子要算清。今日不算,往后糊涂账更多。”
“好,二分。”
“立字据。”
沈墨提笔写下借据。
孟意检查一遍,确认日期、银数、利息都没问题,才收进账袋。
两人的第一笔生意,就此落定。
......
柳府。
青禾也带回了宛平义庄的消息。
“丁三七的死者四十七岁,不是孟常。”
柳如锦看着桌上的旧档。
“身份核准了吗?”
“义庄只有尸身特征,没有姓名。”
“也就是说,有人拿一具无名尸,补成了孟常的死亡文书。”
青禾低声道:“应当如此。”
柳如锦没有再问。
她重新取来一张纸,将孟常旧档完整誊抄一遍。
写到最后的“销籍”时,笔尖停了许久。
墨在纸上慢慢晕开。
她换了一张纸,重新落笔。
暂缓。
这两个字没有进入柳府正式档册。
只留在她自己的匣子里。
......
午后,沈墨再次去了架阁库。
赵谦的签条仍在有效期内。
他调出长兴染坊卷宗,刚翻到赃物清单,手指便停住了。
昨日写的是:
伪贡缎二十匹,就地焚毁。
今日却变成:
残次杂缎二十匹,充公发卖。
纸张泛黄,边角也有旧损。
可字迹太新。
沈墨用指腹轻擦墨迹边缘。
还能蹭下一点黑色。
纸是旧纸。
墨是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