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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流民如潮,红薯苗定人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越就醒来了。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脚步声。杂乱、沉重,仿佛一群野牛在泥地上行走,不时有车轮碾过土坎的声音,以及婴儿猫一样微弱的啼哭声,一息之间就会消逝。
沈越从稻草堆上坐起来,侧耳听了三息。
人很多。不下百人。
推开破庙烂木门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消散,远处的土路就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一样,从村子的出口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地平线。带子上面密密麻麻地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好像一群被雨水冲出来的蚂蚁一样,慢慢地、无声地向沈家村爬过来。
流民。
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这样的情况并不奇怪。一个村子被屠杀了,一个镇子被烧毁了,剩下的人都汇成了这样的潮水,走到哪里吃哪里,吃到哪里死哪里。
沈家村已经沸反盈天了。
村长带着几个人把村子的入口堵住了,手里拿着锄头、粪叉,还有张铁匠连夜打造出来的几把豁口柴刀。老根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核桃不转了,攥在手里,骨头都发白了。
不可以放进来有人喊道,“昨天邻村放进来一个流民,半夜就被抢走了!”女人被糟蹋了,粮食也被搬走了
对。堵死了。让他们走
走吗?往哪里走老根爷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一股子劲儿,“你看前面、后面,都是人。”让他们往哪里去?走到河边淹死了
人群静默了片刻之后,又开始嗡嗡作响。
沈越拿着破了的陶碗走到老根爷面前,喝了一口碗里的水,然后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流民大军。
多少人呢问的是。
“少说一百五,多说两百。”老根爷咳嗽了一声,“带病的人很多,你看那些人,都是被人抬着的。”
沈越见到了。流民队伍前面有一副用门板做成的担架,两个汉子抬着,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破草席,露在外面的脚肿得发亮。另外几个妇女抱着孩子,孩子的头垂得很低,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让它们进来沈越说。
村长马上转过身来对沈家小哥说:“沈家小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呢?咱们村的粮食......
“我先说”
沈越把陶碗放到地上,然后就向村子的方向走去。老根爷看着他走远了,沉默了两息之后,突然用拐杖敲了下地面:
按照他说的去做。开村门
——
沈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流民潮在沈越面前停了下来。
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撞上了一块礁石,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推来搡去,发出压抑的呻吟和咳嗽声。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少年,瘦小、高挑、衣衫褴褛,但是站得非常笔直,仿佛一根钉子插在了地上。
沈越在心里想的是“签到”
签到成功
奖励:《流民屯田安置法》(洪武初年版)。附赠红薯苗一百株、高产麦种五十斤。已经发到系统的空间里去了。】
又有一股知识涌了进来。怎么编户、怎么分棚、怎么挖排水沟、怎么建茅厕防瘟疫、甚至怎么让流民自己管理自己。沈越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扫过了流民群,有了章法。
会挖土的站左边他说出话来,声音不大,但是压过了嘈杂的声音,“会砍柴的,站右边。”有病的人、带孩子的人都站在中间
流民们互相看着对方,没有人敢动。
一个满脸胡须的人向前挤了挤,眼睛很警惕:“你是谁?”官员
“不是”沈越说,“就是这个村子的人。”给口饭吃,但是要干活。干不干
胡茬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像一块石头一样:“干......干什么活?”
挖沟、搭棚、砍柴、烧火沈越指着村外的一片荒地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百个可以住人的窝棚。”挖的沟要引水、排粪,不能让人口中毒
顿了顿之后,从系统空间里拿出了一个红薯苗。苗是刚从土里长出来的,上面还带着泥土,紫色的茎,嫩绿色的叶子,根部还有水珠,好像刚刚从地里挖出来一样。
种植沈越把红薯苗举起来说,“三个月之后,每亩可以收获一千斤。”够你们吃到冬天
流民群里发出了一阵叹息的声音。
亩产一千斤?现在好的水田一亩也就收一石半,遇到旱涝灾害,连种子都没有办法收回来。瘦小的少年拿着一株野草一样的苗,说亩产一千斤?
不信沈越看了一眼那个留着胡子的汉子,说道,“不信的话可以走了。”不保留
胡茬汉子看着苗,又看着沈越的眼睛。眼神里没有疯狂,也没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虚的平静,好像早就看透了三个月之后的事情。
“我来。”胡茬子汉子说。
他转过身来对后面的人群喊道:“会动土的!”跟我走
像一块石头扔到死水里一样,流民们也跟着动了起来。左边聚集了四五十个青壮年,右边是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中间是病人和老人。沈越叫李嫂带着几个村里的妇女去煮粥,又让张铁匠把废铁炉支起来,打一些铁锹、锄头——工钱从他那锭银子里面扣。
老根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核桃在手里转得很快。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小声的问道。
沈越说。
老根爷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起来,露出了没有牙齿的牙床:“好一个刚学。”
——
中午的时候,粥棚就搭起来了。
三口大锅并排放置,使用的都是张铁匠家的锅、村长家的锅和沈越还回来的那口锅。米是沈越从“地窖”里一袋一袋地拖出来的——其实是在系统空间里有一千斤精米,昨天晚上他趁黑码在了破庙后面,用破草席盖着。
粥熬得很稠,可以看见米粒。流民们拿着破陶碗、破瓦片、空葫芦排队领取粥。没有人抢,因为沈越立下规矩:抢粥的人,这辈子就别想再从他这里得到一粒米。
规矩比刀子还要厉害。
沈越蹲在粥棚旁边的一块土坡上,手里拿着一碗冷水,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胡茬子刘大的原籍是濠州,因为战乱而逃了出来,带着一家老小走了三百里路。此时他正在村西头和几十个青壮年一起挖沟,赤膊上阵,脊梁上晒得冒油。
沈小哥刘大突然放下手中的锄头,指着地面说,“这土有问题。”
沈越走了过来。刘大的挖地的地方就是刘大指的——系统给的屯田法中说要挖排水沟、茅厕,以防瘟疫。但是刘大的手指并不是指着沟,而是沟里翻出来的土。
土是黑色的。并不是一般的黑色,而是油光发亮、软绵绵的,好像要溢出来一样。
“肥土”沈越蹲下身来,把一捧土捧在手里,然后又揉了揉,“腐草烂叶积了十几年,没有耕过,地力很好。”种红薯、种麦子都可以存活
刘大眼睛一亮:“那么......这个地是属于谁的呢?”
村庄的荒地沈越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们的地了。”
刘大很惊讶。周围的流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着沈越。
三年之内不收租金沈越说,“三年之后,一亩地交一斗粮食给村里,剩下的都是你们的。”愿意留下来的人,今晚就编户造册。不愿意的,喝完粥之后就走了
非常安静。
刘大跪下了,发出“噗通”的一声。后面跟着几十个流民,跪成一片,黑压压的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
沈老爷,刘大说,“您就是再生父母一样”
不可以下跪沈越向旁边挪了挪,“挡住我晒太......”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今天也是阴天,云很厚,像棉被一样。
挡住了我看云的时间
——
麻烦的是在傍晚的时候。
流民中混进了一些地痞。不是因为逃荒才来到这里的农民,而是战乱之后流离失所的士兵,跟着流民大军一起吃百家饭,在夜里偷偷潜入破庙里偷粮食。
沈越早就已经有所防备了。他把草木灰撒在了破庙后面米袋子旁边,系统给的屯田法里就有这个,用来防鼠防偷。晚上有三个人影走过来,在月光下踩着草木灰,白色的很刺眼。
沈越坐在米袋子上面,手里拿着从张铁匠那里借来的烧火棍。
杀人不犯法吗问的是。
三个黑影一动不动。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短刀,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个少年在等着他们。
不要多管闲事刀疤脸压低声音说,“我们只要粮食,不要人命。”滚开,饶你不死
沈越从米袋子里面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在手里敲了敲。
“有力量偷,有力量挖沟。”他说,“给你们两个选择。”一、现在就走,饿着。二、明天挖沟,管饱
刀疤脸狞笑着说道:“我选三,你死!”短刀向前一送
刀光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沈越转过身去,用烧火棍敲打刀疤脸的手腕。刀飞出去之后插入到泥土之中,十分的颤抖。
刀疤脸还没有发出声音,沈越的棍子就顶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杀人了沈越说。不是问句。刀疤脸虎口上长满了茧子,握刀的方式也是军人惯用的方法。
刀疤脸的喉咙里发了下声音,但是不敢动。
沈越说。这是谎言,但是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得让人毛骨悚然,“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埋在那个沟里。”明天种红薯,肥料充足
刀疤脸的后背都是湿的。见过凶恶的人,但是没见过这样的人——说话时语气好像在商量明天吃什么东西,但是棍子顶在喉咙上的力量却是致命的。
“......我去挖沟。”挤出三个字来。
沈越收起棍子,指着庙外说:“走吧。”刘大那里缺少人手
三个黑影灰溜溜的走了。沈越把短刀从泥土里挖出来,看了一下之后就扔进了系统空间里。
回到破庙的时候,李嫂已经带着二丫睡着了,小丫头烧退了,呼吸也平稳了。沈越坐在门槛上,外面有一片星星点点的篝火,那是流民们搭建的窝棚,一共有一百多顶,像萤火虫一样落在荒地上。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轻轻的响了一下:
功德值+50。流民安置工作已经完成了一部分
解锁被动:民心所向(沈家村范围内,村民/流民忠诚度自动提升)。】
沈越不理。抬起头来望向天空,发现天空中有一道裂缝,有一半的月亮露了出来。
土路上面有马蹄的声音。
急促、清脆,至少有三匹马。在那个时代里,能够骑着马在夜晚赶路的人,要么是官兵,要么就是土匪。
沈越起身的时候,手按在了门边的烧火棍上。
马蹄声到了村口就停了下来,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了枯枝上。
定远县的县令赵德清求见沈家村的沈越先生
声音不大,但是字正腔圆,带有官腔特有的抑扬顿挫,在寂静的夜晚里传得很远。
窝棚里面的人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探出头来向外张望。老根爷穿着衣服从祠堂那边跑过来,村长提着裤子从自己家院子里跑出来。
沈越站在破庙门口,并没有动。
他看到村口的地方。月光之下,站着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头戴乌纱帽,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带子,衣服上还沾着夜晚行走留下的泥土。他后面跟着两个牵着马的随从,还有一个......
沈越眯起了眼睛。
还有一位穿着皂衣的差役,弯着腰,缩着脖子,手里拿着一条断了半截的裤腰带——就是昨天被刘哥打的那个。
县令赵德清向前走了两步,并没有摆出官威的样子,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向沈越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官赵德清,奉上方密令前来拜访先生
顿了一下,把头抬起来,月光下可以看见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不知道先生能不能见一见
沈越看着这个县令,看着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刘哥,再看一眼天边的云缝。
他突然笑了,转过身去回到庙里,里面传出了他的声音:
可以进来了。粥自己盛。把锅放到火上
赵德清愣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刘哥跪在了地上,刘哥也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