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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出院那天,裴南初来接我。
车里放着新买的鸭舌帽和宽边口罩,都是能把整张脸挡住的那种。
"天气热,你戴上这些出门方便。"
她把帽子递给我,始终没看我左脸上新露出来的疤。
我没接。
"我自己打车。"
"你一个人住的那个房子我看过了,老小区没电梯,你伤口还没好,爬六楼太吃力。"
她伸手帮我提行李,语气不容置疑。
"我在南湖那边租了一间带电梯的公寓,离医院也近,复查方便。"
"谁让你安排的?"
"星野帮忙找的。他挑了几个,我选了最好的那间。"
又是季星野。
我忽然想笑。
"我不去。"
她终于皱了皱眉。
"砚深,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拒绝?"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现在这个情况,逞强对你没好处。"
"你让我帮你,不是欠我人情,是你应该接受的。"
应该。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控制感。
好像我被烧伤了,就自动丧失了替自己做决定的资格。
"裴南初,我说过了,我们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
"你不需要再为我安排任何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终于落到我左脸上。
大概半秒。
然后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就是这样。
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的善意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线。
线以内是责任、愧疚和社会评价。
线以外才是一个正常女人面对一张被毁的脸时,藏不住的本能反应。
"行。"她松开行李箱的把手。
"你要自己住,我不拦你。但医药费的卡我留下,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刷。"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的行李箱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卡面上印着她的名字。
"不用了。"
"你就当我最后求你一件事。"她退后一步,声音低下去。
"别让我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再说话,把卡放回她手里,拉着行李箱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原地没动,背影挺直。
季星野的车停在她身后二十米处,他靠在车门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我猜他一直都在。
回到老小区,爬了六层楼,伤口隐隐作痛。
打开门,房间里全是出事前的样子。
桌上还摆着一半没吃完的外卖,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砚深先生吗?我是裴南初的母亲。"
我愣了一下。
上一世,这个电话来得更晚一些,是在裴南初求婚成功之后。
那时她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管我叫女婿,语气热络。
后来我才知道,她私底下跟亲戚说的是:这小伙子模样毁了,但我们家初初有情有义,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阿姨好。"
"砚深啊,初初跟我说你出院了,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她的语气里透着长辈特有的恳切。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别急着跟初初断干净。她这些天情绪不好,做妈的看着也着急。"
"你们的事妈不掺和,但妈想跟你说一句心里话——初初这个人,你是救过她命的,她心里记着你的好。"
"你要是因为脸上的伤觉得配不上她......"
"阿姨。"我打断她。
"不是我配不上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你的意思是......"
我听出她声音里压着的那口气。
"阿姨,火是裴南初自己引起的。消防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灶台上的油锅没关火,整层楼的人都受了牵连。"
"我进火场救她的时候,她在走廊上已经能自己站着了。"
"是我把她往外拖的过程中,天花板塌下来砸到了我。"
"这些事,她有没有告诉过你?"
很长的沉默。
"砚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初初不是有意的,她......"
"我不追究,也不需要她补偿。我只是不想再和她有任何关系。"
"小伙子太偏激了。"她的语气突然硬了。
"你现在脸上这个情况,初初肯跟你结婚,是你的福气。你别不识好歹。"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冷水。
我挂了电话,删掉了号码。
关上灯,整间屋子只剩窗外的路灯光。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裴南初发来的消息。
"砚深,我妈说话直,别往心里去。她不是那个意思。"
下一条:
"你一个人住记得锁好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再下一条:
"我把医药费卡寄到你物业了,你取一下。"
我关掉手机。
门外的楼道里忽然响起脚步声,有人在六楼转角停住了。
然后是季星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打电话。
"初姐,我到他楼下了,但他好像已经关灯睡了。"
"嗯......我看他心意挺决的,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了。"
"你对他仁至义尽,真的......是他自己不肯接受。"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样一直耗着,对你对他都是消耗。"
停顿了一下。
"初姐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他的。"
脚步声下楼去了。
他的语气温柔体贴,每一个字都在替裴南初着想。
同时每一个字,都在把我推得更远。
我躺在黑暗里,突然想起上一世死前最后看见的东西。
手机屏幕上裴南初和季星野在柏林圣诞市集的合照,他侧头看着她笑。
评论区有人问:这是你先生吗?
她回复:是的。
那时我在出租屋里发着高烧,伤口感染的脓血把床单染透了。
没人来。
重生后我以为会恨她。
但此刻我发现,恨也是一种联系。
我不想和她有任何联系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打了一个电话。
"妈,是我。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传来压低的哭声。
"砚深,你终于肯给妈打电话了......"
我攥着手机,声音平稳。
"我要出国,去柏林。"
上一世,季星野在柏林建起了他的新生活。
这一世,我要先他一步,去那里建我自己的。
凌晨五点,我收拾好一个行李箱,给房东发了退租消息。
这一次,我不需要谁的救赎。
太阳还没升起来,我的出租车已经上了高速。
手机关机前,我看到最后一条消息。
是裴南初发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砚深,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还不知道,已经没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