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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七年,说长不长。
我从六岁长到了二十三岁,个儿蹿高了,肩膀也宽了些。
但丹田还是空的。
像干涸的井,扔块石头下去连响都听不见。
林家上下都知道柴房有个废材。
扫地挑水劈柴喂鸡,什么活都干,什么修为都没有。
林冲头一回扔石子砸我的时候,我七岁。
打在额角上,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
我用拳头反击,但是被他的跟班死死摁住。
后来他长大些,扔的东西也换了。
泥巴,烂菜叶,有时候是院子里捡的狗屎。
我都接着。
有一回他带着几个跟班堵在柴房门口。
"废物的鞋比我的干净。"
他说完就把我左脚那只布鞋扒了,扔进猪圈。
猪啃了两口又吐出来,鞋面上全是烂泥和猪口水。
我光着一只脚去挑水,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走一步一个血印子,我不停。
还有一回,他端着一碗馊饭泼我脸上。
米粒黏在头发上,汁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我又冷又腥,蹲下去一粒一粒把地上的饭捡起来。
塞嘴里嚼了咽下去。
跟班们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我嚼完最后一口,站起来继续劈柴。
他们笑够了就走了。
我没哭过。
这具身体的泪腺是好的,但我不想用。
每个月初一和十五,林镇岳会来药园。
他穿紫袍。
那料子真好,太阳底下泛着一层光,像蛇皮。
他跟在我旁边走过去,袍角扫过草尖。
我蹲着浇肥,不敢抬头。
但眼角能看见那片紫色。
他弯腰检查那几棵毒草的时候,背脊绷得很直。
毒草的叶子比他十七年前撒种子的时候大了三圈。
根部长得尤其好,黑黝黝地扎进土里。
我浇肥的手没抖,一瓢一瓢淋在根部的土上。
水渗下去的时候,我能听见轻微的滋滋声。
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吞。
林镇岳从来看不见我。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跟看见一块石头没区别。
他走的时候袍角一掀一掀的,带起风。
风里有檀香和药草味。
我等他走远了才直起腰。
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个位置十七年前也掐过。
疤叠着疤,皮肉早就硬了。
他今天穿的紫袍袖口绣了银线。
领子立得挺高,遮住了一半脖子。
左手里捏着一串珠子,檀木的,十二颗。
步子不快不慢,落脚先踩实了再换脚。
我都刻在骨头里了。
夜里躺下的时候,手指在木板上一笔一笔画。
紫袍,银线袖口,珠子,立领。
还有他的脸。
明天他又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