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院角的桃树刚开了花，母亲抱着我坐在那张长椅上，手里捏着半块枣糕，一点点喂到我嘴边。

阳光落在她鬓边，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可画面一转，她站在院中，脸色铁青地盯着我刚染了凤仙花的指甲。

“小小年纪就学着涂脂抹粉，是要学那勾栏里的娼妓？”

我怯怯地把手往身后藏。

她却已经冲上来，将我按在石阶上，用钳子把我的十个指甲连根拔起。

我哭喊着求饶。

“娘，我错了，不要！”

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炸开。

我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却发现一道人影静静坐在床边。

是母亲。

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我大气也不敢出，小声喊了一句：“娘。”

我以为她又要因为白日的事发火，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母亲却没像往常那样冷着脸呵斥，反倒微微俯身，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

“醒了？头还晕不晕？”

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手在半空顿了顿。

语气里裹着几分疲惫。

“清瑟，我这一辈子，已经毁在那个男人手里了。”

“外头多少人在看我笑话，等着看你长歪，看我教出个跟他一样的货色，我不能让他们如愿。”

“你怨我也好，怕我也好，我都得把你管严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才头一回发现，她鬓边竟藏着好几根白发，眼角也爬了细碎的纹路。

从前我总低着头，连直视她都不敢，竟从来没留意过。

那个永远挺直脊背、不愿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的母亲，原来也已经老了。

我心口一酸，软着声音开口。

“娘……”

母亲叹了口气，忽然握住我露在被外的手。

“你昏迷的时候，官府来了人，说明珠在崇文女塾出了事。”

“有个同窗从台阶上滚落下来，磕破了头，人至今还没醒。她的家人一口咬定是明珠推的。”

“女塾已经报到了府衙，明日就要拿人问话。若真定了罪，明珠这一辈子就全毁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清瑟，你平日里很少出门，府衙的差役从没见过你。”

“你替她认了，好不好？就说那天是你去女塾送东西，跟人起了争执才失了手。”

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娘……你说什么？”

我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让我替她去顶罪？那是要坐牢的啊。”

“娘已经打点过府衙了，不会真让你受重罪。”

“等那姑娘醒了，说清是自己失足，你就能回来了，用不了多久的。”

她说着，加重了语气，“清瑟，你爹欠明珠母女的，你替他还，天经地义。”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太多次了。

小到一支珠花、一碟点心，大到去女塾读书的资格。

只要是我和萧明珠之间有冲突，母亲就会用这句话来压我。

从前我总默默受着，逼着自己退让。

可今日再听见，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再也生不出半分自我说服的念头。

我抽回手，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我……我不去。”

母亲愣住了。

许是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竟敢这样干脆地拒绝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见我没有半分退让，眼底的震惊彻底被暴怒取代。

“啪！”

一记巴掌狠狠扇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重重砸回枕上。

母亲气得声音都发颤。

“反了你了，敢跟我叫板顶嘴！”

“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你必须替明珠去认下这桩罪！”

她猛地转头，朝门外厉喝一声，“张嬷嬷，把箱底那瓶哑药给我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