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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鹏越踢越狠，角度越来越刁。

有一次他连续换了四个方向，我扑出去的时候右膝猛地一扭，疼得我单膝跪在地上，龇着牙喘气。

“没事吧？”他走过来。

“没事。”

“沈渡，”他蹲在我面前，声音突然低下来，“你真的想上？”

我抬头看他。

晨光正在从体育场的顶棚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我能看到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犹豫。

“你上了，就是全世界的靶子，赢了是侥幸，输了是活该。你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会被骂一天。”

“我知道。”

“你知道还......”

“郝鹏，”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膝嘎巴响了一声，“我三十二岁了，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被骂两句算个屁。”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行，”他把球踩在脚下，“那就再练，今天我把你练到吐为止。”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扑了大概四十多颗球。

大部分接住了，漏了几个，都是速度太快来不及反应。

郝鹏没留情面，每一脚都带着怒气似的，踢完一颗立刻摆下一颗，根本不给我喘气的机会。

等我终于趴在草地上起不来的时候，他已经踢空了整个网兜。

“及格了。”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十五，吃早饭，下午还有战术课。”

“嗯。”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草皮上的霜化成水，浸透了我那件旧训练服，又冷又湿。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训练基地的食堂七点开门，我跟郝鹏一起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钱磊朝我招手，我端着餐盘过去坐下，对面坐了三个我不太熟的队员，都是替补。

他们正在聊昨晚的比赛。

“费利佩赛后接受采访了，你们看了没？”

“看了，他说沈渡就是个笑话，下一场要进五个。”

“五个？太狠了吧。”

“他说他昨天只是状态不好，今天睡了一觉就调整过来了。”

钱磊看看我，又看看他们，干咳了一声：“那个......渡哥在这呢。”

三个队员同时闭嘴，低头喝粥。

我把鸡蛋剥了壳，一口吃掉半个，什么也没说。

郝鹏坐到我旁边，把手机摆在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体育新闻的标题：

临时工守门员一战成名？费利佩放话：下场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足球。

底下配了一张图，费利佩对着镜头竖起三根手指。

我没看内容，把手机推回去。

“他竖三根手指什么意思？”钱磊问。

“应该是说他的进球数。”郝鹏冷笑了一声，“三球起步，五球封顶，挺狂。”

我咽下最后一口鸡蛋，把盘子往前一推。

“让他竖。”

郝鹏看着我，突然笑了一声。

“沈渡，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我没接话。

吃完饭回宿舍换训练服，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沈渡，听说你下场上首发？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别给他丢人。”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发短信的人是我妈。

她去年改嫁了，和我后爹搬去了南方。

三年来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条短信都是命令式的短句，结尾从来不带标点。

她把“别给他丢人”这句话说了十几年。

从我十四岁进体校开始，到我二十岁被国奥队开除，到我二十八岁退役，到我三十二岁被重新征召。

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做了点什么，她永远只有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