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下了雨。

雨水顺着破洞滴进来，在床边积了小半盆。

我裹着湿冷的被子咳到天亮，帕子上已经见了血丝。

青禾偷偷端来一碗姜汤。

“姑娘，府医不肯来。”

“他说大人吩咐了，您只是寻常风寒，不许浪费府里的药材。”

我捧着姜汤，没有说话。

萧珩昨日才说会替我请府医。

可他的话，从来只在说出口的那一刻算数。

院门很快被人推开。

顾明珠带着几个婆子进来，春桃捧着一只衣箱跟在后面。

“沈姑娘，三日后是我与萧郎的订婚宴。”

“外头总有人拿旧婚书说事，萧郎的意思是，让你以萧府义妹的身份敬我一杯茶。”

衣箱里放着一套青色粗布衣裳。

那是萧府最低等的婢女才穿的样式。

我摸了摸粗糙的衣袖。

“义妹？”

顾明珠微笑。

“萧家养了你三年，总不能对外说，你是个来历不明的寄居女子。”

“我并非来历不明。”

“按照萧珩亲手写下的婚书，我本该是萧夫人。”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

春桃当即呵斥：“婚书早就烧了，你还敢痴心妄想？”

萧珩不知何时来到门口。

他听见了，却只看着我。

“明珠愿意给你体面，你别不识好歹。”

我问他：“义妹也该住漏雨的废院，吃厨房倒掉前的冷饭吗？”

萧珩皱眉。

“下人克扣你的东西，你为何不告诉我？”

三年来，我曾找过他七次。

第一次，他说自己初入翰林院，没空管内宅琐事。

第二次，他说我受不得一点委屈，果然是被商户娇惯坏了。

最后一次，我在雪里跪了两个时辰，等到他送顾明珠回府。

他从我身边经过，只丢下一句别装可怜。

如今我要嫁人，他却把一切都推给下人。

“萧大人贵人事忙，我不敢再打扰。”

我从枕下取出王府聘书。

“只请你归还沈家旧宅、铺面与田庄的契书。”

“等我出嫁后，沈家的旧产由我亲自清点。”

萧珩上前夺过聘书。

看见末尾鲜红的手印，他脸色骤然难看。

他当着我的面，将聘书撕成两半，扔进盛满雨水的木盆。

青禾惊呼出声。

顾明珠的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我看着墨迹在水中晕开，并未阻止。

裴管事说过，王府自有婚书存档。

萧珩撕碎这一张，什么也改变不了。

“沈家产业早已败落，契书不能给你。”

萧珩冷声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受了摄政王指使，想借沈家旧账构陷萧府？”

“沈伯父将你托付给我，他留下的产业，自然也该由我代管。”

我看了他许久。

原来强盗披上官袍，也还是强盗。

顾明珠柔声劝道：“沈姑娘若是缺嫁妆，我可以替你置办。”

“只怕摄政王府的花轿，你未必有命坐上去。”

她带人离开后，青禾蹲下收拾被春桃踢翻的旧箱。

箱底夹层已经泡烂。

几张发黄的当票从木板下掉出来。

其中一张正面写着典当沈氏货船一艘。

背面却有父亲熟悉的字迹。

携沈氏商印，至通源钱庄。

我猛地坐直，从贴身衣襟中取出那枚黑玉商印。

青禾低声问：“姑娘，老爷是不是还给您留了东西？”

“或许。”

我将当票缝进衣领，又取出昨夜发现的玄鸟铜钱。

“明日厨房送来冷饭时，你想办法问清楚，哪个是陈老汉。”

“把铜钱和这张纸交给他。”

我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请王爷替我守住通源钱庄的沈氏密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