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芬醒来时，我正在翻她的钱匣子。

里面一共十二块钱。

她靠在炕头看着我。

“找着没有？”

我攥住钱。

“我要走。”

“行。”

她答应得太快，我反倒没动。

她朝我伸手。

“钱留下。”

“没有钱，我走不远。”

“那就别走。”

“你不是说行吗？”

“腿长你身上，我现在这样能拦住你咋的？”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钱。

“但拿老娘的钱跑路，那叫偷。”

我把钱砸在地上。

“留着买棺材吧。”

啪！

后脑勺又挨了一个大逼兜。

“嘴里那小鬼儿又冒头了是不？”

陈桂芬一块块捡起钱。

“不会说人话，就先闭嘴。”

“你早晚会死。”

“谁不死？”

她把钱匣子往怀里一塞。

“死之前不得吃饭啊？”

腿还没消肿，她便开始收拾铁锅。

“摊子已经塌了。”

“重新支。”

“腿也断了。”

“还有一条。”

“今天出去还会出事。”

她把棉袄扔到我头上。

“正好，你跟着，出事了搭把手。”

“我不去。”

陈桂芬点点头，抽出一根麻绳。

“那我把你拴锅上。”

“锅丢不了，你也丢不了。”

最后，我背着半口铁锅，被她押到集市。

她让我添柴，我专挑湿木头。

她让我盛汤，我把勺子掉进锅里三次。

客人刚坐下，我便面无表情地说：

“她就是收留我以后断的腿。”

“这汤你喝了，兴许轮到你。”

客人扔下碗就跑。

陈桂芬没打我。

她把围裙摘下来，往我怀里一扔。

“行。”

“今天卖不出去，咱俩都别吃。”

中午，她坐在摊子后面喝凉水。

我饿得胃里抽筋，依旧不吭声。

傍晚收摊，她用最后两块钱买了一张饼。

我伸手去拿。

她啪地打开我的手。

“干啥？”

“吃饭。”

“你把客人都撵跑了，还想吃饼？”

我收回手。

“不吃。”

“有志气。”

她当着我的面，咬得嘎嘣响。

过了一会儿，半张饼落在我膝盖上。

“拿着。”

“我不吃你的。”

“谁说给你吃了？留着擦锅。”

我拿起来，直接扔向路边。

一条黄狗窜出来，叼住就跑。

陈桂芬拎着拐杖追出去半条街，硬把饼抢了回来。

她撕掉沾泥的部分，把剩下的塞进我手里。

“吃。”

“狗碰过。”

“狗都知道粮食不能糟蹋。”

她扣住我的手腕，一字一句道：

“你可以不把自己当人。”

“到了我家，就得按人的规矩活。”

“吃饭，干活，睡觉。”

“少给我成天死呀活呀的。”

“我偏不吃。”

她抬起手。

我立刻咬了一口。

“专治你这矫情病。”

回村时，赵二狗偷走了钱匣子。

我看见了，却没出声。

钱没了，陈桂芬就养不起我。

她自然会赶我走。

可赵二狗他娘发现钱匣子后，先一把抓住我。

“肯定是这个灾星逼我儿子偷的！”

我任由她掐着我的胳膊。

解释没用。

从来没人信我。

一勺热汤突然泼在女人脚前。

陈桂芬拄着拐杖挡住我。

“撒手。”

“你还护着她？”

“我不护她，护你家小偷啊？”

女人恼羞成怒，抬手推她。

陈桂芬身后就是滚烫的汤锅。

我明明没想动，手却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衣服。

铁锅剧烈摇晃。

滚汤眼看就要泼下来。

我脱口而出：

“不能翻！”

那口锅忽然定住了。

明明只剩一条锅腿撑着，却纹丝不动。

四周安静下来。

我立刻松开陈桂芬。

“我不是救你。”

“我是怕锅砸坏了，你赖我。”

陈桂芬瞥了我一眼，将钱匣子揣进怀里。

“嗯，锅比我值钱。”

“以后归你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