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芬的腿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

每次我半夜想跑，她就隔着墙哎哟。

“哎哟，我腿要烂了。”

“哎哟，明早的锅没人刷了。”

我已经走到院门，又被那口黑锅绊住。

刷着刷着，天就亮了。

她便拄着拐杖出来喊我吃早饭。

吃完早饭还有午饭。

吃完午饭，她晚上偶尔还要加顿夜宵。

这样不对。

我明明很讨厌她。

亲爹娘找上门时，我已经刷了半个月的锅。

我妈穿着孝衣，怀里抱着弟弟的牌位。

她没叫我的名字，开口便道：

“镇上刘老板愿意出五千块买你。”

“他家死了三个儿子，正缺个命硬的丫头压宅。”

我把抹布扔进水里。

“什么时候走？”

我妈愣了一下，赶紧抓住我。

“现在。”

“刘老板家里有白面有肉，你要克，也去他家克。”

我没有反抗。

去哪儿都一样。

只要我离开，陈桂芬那条腿兴许还能保住。

我一只脚刚跨出院门，身后便传来拐杖声。

“你刚才说啥？”

陈桂芬拖着伤腿出来。

我妈挺直腰板。

“我们带自己的闺女回家，轮不到你管。”

“闺女？”

陈桂芬拐杖一横，挡住院门。

“绑树上让人拿石头砸的时候，咋没想起来她是你闺女？”

我不耐烦地开口：

“我愿意走。”

啪！

一个大逼兜落在后脑勺上。

我踉跄半步，猛地回头。

“你又打我！”

陈桂芬敲了敲我的脑袋。

“听听，里头是不是进水了？”

“人家把你论斤卖，你还上赶着走？”

“你管不着。”

“你住我家，吃我粮，刷我锅。”

“饭钱没还清之前，我就管得着。”

我故意往她最疼的地方扎。

“你留我，不就是因为男人孩子都死了，拿我填空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桂芬脸上的横劲儿停了一瞬。

我等着她把我赶走。

她却点点头。

“行。”

“这句话先欠着。”

“等你哪天想明白了，自己把后脑勺送来。”

她转向我亲娘。

“人，你们带不走。”

我爸带来的两个男人冲进院子。

陈桂芬拎起劈柴斧，往木桩上一剁。

“再往前一步，我剁谁脚趾头下酒。”

我爸一脚踹向她的伤腿。

她脸色骤白，整个人摔进雪里。

我站着没动。

不管她。

只要不管，她就会知道我根本不值得救。

可我爸再次抬脚时，我还是扑了过去。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我背上。

我趴在雪里，半天喘不上气。

陈桂芬眼睛一下红了。

她抄起拐杖，追着我爸便抽。

“敢踹我闺女！”

“老娘今天把你抽成漏勺！”

我冷冷开口：

“我不是你闺女。”

“闭嘴！”

她边打边骂。

“这时候不用你发表意见！”

我爸抢过拐杖，扬手要打她。

我盯住他的右手。

“你的手会断。”

院门上的木闩骤然脱落。

砰的一声砸中他的手背。

三根手指当场扭曲。

我妈抱着牌位尖叫。

“灾星！”

“她又克人了！”

当天下午，村长让人捎话。

明早开祠堂。

要么陈桂芬交出我，要么我们一起滚。

半夜，我背着空包袱爬出窗户。

刚走到村口，一只麻袋从头顶罩下来。

我被人扛上肩。

“放开！”

“省点劲儿。”

陈桂芬喘着粗气。

“我一条半腿，扛你挺费劲。”

“村里要赶你走！”

“那就走。”

“房子呢？”

“卖了。”

“摊子呢？”

“背着。”

“凭什么？”

她把我从麻袋里倒进雪堆。

“凭我乐意。”

“我乐意捡你，乐意养你，乐意换个地方卖汤。”

“老娘自己的日子，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我会克死你！”

啪！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我男人孩子死的时候，他们还说我克的呢。”

陈桂芬重新将麻袋套到我身上。

“那咱俩比比，看谁命更硬。”

那天夜里，她的呼噜震得窗纸直响。

睡着以后，她又开始说梦话。

“老姑娘啊，明天妈给你炖鸡。”

“鸡腿都给你。”

月光照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

我第一次没有想着逃。

“嗯。”

我小声说：

“我想吃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