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前院的酒席散了。

裴砚带着几分酒气，领着青禾来到了主院。

按大周的规矩，妾室进门，需向主母敬茶，主母喝了，这名分才算彻底定下。

青禾换了一身桃红色的常服，端着茶盏跪在我面前。

她低垂着头，声音娇滴滴的。

“夫人请喝茶，奴婢日后定当恪守本分，伺候好大人和夫人。”

裴砚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

“喝了吧，喝了这杯茶，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大家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那盏冒着热气的茶，没有动。

青禾跪在地上，手微微发抖，眼眶又红了。

“夫人可是还因为玉佩的事生奴婢的气？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夫人开恩......”

裴砚见我迟迟不接，脸色沉了下来。

“苏绾，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禾已经低声下气地给你赔罪了，你还想怎样？”

“你莫不是真以为，仗着将军府的势，就能在这探花府里作威作福了？”

我抬起手，慢慢接过了那盏茶。

青禾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裴砚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女人嘛，就该温婉大度些......”

他话音未落，我手指一松。

“砰”的一声，滚烫的茶水连同碎裂的瓷片，尽数砸在了青禾的裙摆上。

青禾尖叫一声，捂着被烫红的手背，瘫坐在地上。

“啊！好痛！”

裴砚大惊失色，猛地扑过去将青禾抱进怀里，转头对我怒目而视。

“苏绾！你毒妇！”

我抽出一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手滑了。”

我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既然敬不了茶，这名分，就先悬着吧。”

“大人若是心疼，大可以自己把她供起来。”

裴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裴砚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娶你这么个毒妇进门！”

“你给我待在主院里禁足，没有我的允许，半步不许踏出！”

他打横抱起还在哭泣的青禾，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主院。

夜深人静，探花府沉寂在夜色中。

我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研墨，提笔。

张嬷嬷站在一旁，替我挑亮了烛火。

“夫人，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只等明日天一亮......”

我点了点头。

大周朝律法，女子亦可休夫，只需满足“义绝”之律。

宠妾灭妻，毁坏御赐/军功信物，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写完最后一笔，我盖上将军府的私印，将休书端端正正地压在白玉镇纸下。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

裴砚早早便起身去上朝了。

他在朝堂上正值春风得意，自然是不肯耽误半点前程的。

他前脚刚走，我便带着张嬷嬷，走出了主院。

探花府外，十辆宽大的马车一字排开，将军府的亲卫列队两侧，盔甲森严。

带队的，是我二哥苏凛。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

“绾绾，二哥来接你回家。”

我看着二哥冷峻的面容，连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

“有劳二哥了。”

我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半年的府邸。

“搬。”

一声令下，几十名亲卫如狼似虎地涌入探花府。

凡是将军府陪嫁的东西，小到摆件瓷器，大到黄花梨木的家具，甚至连铺在地上的波斯地毯，一律被毫不留情地卷走。

两个时辰后。

裴砚下朝回府。

他哼着小曲，正盘算着如何去哄一哄昨夜受惊的青禾，却在跨进府门的那一刻，僵在了原地。

原本富丽堂皇的探花府，此刻空空如也，连大堂中央的紫檀木桌椅都没了踪影。

几个下人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回事？家里遭贼了？！”裴砚怒吼。

他猛地冲进主院。

主院更是空得像个冰窖，连床幔都被扯得一干二净。

唯有那张空荡荡的书案上，孤零零地压着一张纸。

他颤抖着手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