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笔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墨水在纸上晕染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们。

想问他们，为什么同样是十月怀胎，初霁就是娇贵的瓷器，而我就是一块可以随便丢弃的顽石。

想问他们，弹幕预言初霁活不过十五岁，那他们有没有一刻想过，我也会生病，也会死。

可是落笔的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问了。

我只写下了简短的几行字：

“爸爸，妈妈。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诊断书我放在桌上了，是真的。”

“那两盒仙女棒我放在了茶几上，下次姐姐过生日的时候可以玩。”

“我走之后，不要来找我。祝姐姐长命百岁。”

我没有写“爱你们的未晞”，因为他们不需要我的爱。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又吐了一口血。

这次血滴在了信纸的边缘，像一朵干瘪的玫瑰。

我没有擦，只是将信纸和诊断书并排摆在桌子的正中间。

为了防止被风吹走，我还特意用初霁不要的那个水晶镇纸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我换上了那件小得勒人的旧校服。

因为这是衣柜里，唯一一件完全属于我自己的衣服。

其他的，全都是初霁穿腻了淘汰下来的。

我没有带手机，也没有带钥匙。

推开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十二年的“家”，然后轻轻拉上了门锁。

“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无一人。

我像一个游魂，漫无目的地顺着马路走，最终走进了离家不远的一个街心公园。

公园里有一排长椅，旁边种着两棵桂花树。

我走到最里面的那张长椅上，慢慢坐了下来。

深秋的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冷得彻骨。

我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胃里的疼痛已经超越了极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坠胀感。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手机铃声。

这不是错觉，是我口袋里那个为了看时间带出来的老式机械表在走动。

不，是真的有铃声。

我费力地摸向外套口袋，这才发现，我习惯性地把那个用来听英语听力的旧手机带出来了。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爸爸”。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未晞啊。”爸爸温和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不真切。

“爸爸。”我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声音这么小？是不是又躲在被子里玩手机呢？”

爸爸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无奈，“我和妈妈带姐姐到海边了，这边风大。”

“我打电话就是想嘱咐你一句，阳台外面挂着的几件初霁的裙子，你记得收进来，别让夜露打湿了，明天姐姐还要穿呢。”

我靠在长椅冰冷的铁靠背上，仰起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我都要死了，他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让我收姐姐的裙子。

“好，我知道了。”我平静地回答。

“嗯，未晞最懂事了。那你在家乖乖睡觉，我们看完日出吃个早饭就回去。”

爸爸似乎很满意我的听话，准备挂断电话。

“爸爸。”我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

“如果......”我喘了一口气，只觉得肺里全是铁锈味，“如果当初弹幕说的是，活不过十五岁的人是我，你们会像爱姐姐一样爱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爸爸略带责怪却依旧温和的笑声：

“你这孩子，大半夜的胡思乱想什么呢？弹幕怎么会错？再说了，你从小身体就像牛犊子一样壮，怎么会死？”

“行了，快去把裙子收了睡觉吧，别闹小孩子脾气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慢慢放下手机，任由它滑落在草丛里。

是啊，我怎么会死呢。

在他们的世界里，沈未晞就是一块永远不会生病、不会喊疼的背景板。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里的血液正在一点点流失，带走我最后的温度。

耳边好像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那是属于初霁的日出。

而我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最黑暗的凌晨。

“下辈子，不要再做双胞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