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厨房里的香气唤醒的。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床，走到厨房门口。

沈菀正端着一盘刚煎好的牛排，往裴皎的座位上放。

旁边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鲜榨橙汁。

而属于我的那个座位上，孤零零地摆着半根冷掉的油条，和一碗看不见米粒的清汤白粥。

“妈妈，我今天想吃小笼包。”

我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低。

沈菀转过头，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大清早的吃什么小笼包？外面的东西多不干净。”

她把围裙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姐姐刚从太空回来，肠胃虚弱，必须补充高蛋白。你一个小孩子，喝点粥养胃最好。”

我看着那盘滋滋冒油的牛排，没再说话。

坐到桌前，我端起那个缺了个口子的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清汤。

裴皎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爬上椅子，看了一眼面前的牛排。

“妈妈，我想吃昨天那个海鲜面，不想吃牛排了。”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肉块，满脸嫌弃。

沈菀立刻凑过去，语气里满是心疼。

“好好好，不吃牛排，妈妈这就给你煮海鲜面去，乖啊。”

那盘只被戳了一个洞的牛排，被原封不动地端回了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我咬了一口硬邦邦的油条，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刺痛。

吃完早饭，裴湛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杳杳，去把你那个小猪存钱罐拿来。”

他冲我招了招手，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愣了一下。

“爸爸，要存钱罐干什么？”

那是我从小到大攒下来的硬币，有帮外婆卖废品换的，也有过年时亲戚给的零碎压岁钱。

一共两百三十六块五毛。

我数过很多遍，想等攒够三百块，给妈妈买一条她在商场里看了很久的丝巾。

“姐姐这次去太空，医疗费太贵了，家里现在有点周转不开。”

裴湛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口袋。

“你是家里的一份子，这个时候要懂事，把钱拿出来帮家里分担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死死抠着裤缝。

“可是，那些钱是我用来......”

“用来干什么？你一个小孩子，吃住都在家里，要钱有什么用？”

沈菀端着海鲜面从厨房出来，不耐烦地打断了我。

她把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你姐姐在太空受了那么多苦，你身为妹妹，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真是白疼你了。”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扭曲的脸。

她所谓的疼我，就是在我发烧时让我多喝热水，在裴皎感冒时全家出动去医院。

我转身走进卧室。

从床底下的纸箱里，抱出了那个已经掉漆的小猪存钱罐。

沉甸甸的。

我把它交到裴湛手里。

裴湛掂了掂重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爸爸的乖女儿。”

他毫不犹豫地拔掉存钱罐底部的塞子。

硬币哗啦啦地掉在茶几上，声音清脆刺耳。

裴皎正埋头吃着面，听到声音抬起头。

“爸爸，我的新点读机什么时候到呀？你答应了今天给我买的。”

裴湛把硬币扫进一个塑料袋里，转头对着裴皎笑得温柔。

“这就去买，拿妹妹的钱给你凑凑，刚好够买那个最新款的。”

我猛地抬起头，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不是说用来交医疗费吗？

不是说家里周转不开吗？

原来我辛辛苦苦攒了几年的钱，只是为了给裴皎换一个最新款的玩具。

“爸爸，我的幼儿园今天也要交两百块的春游费。”

我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声音有些发抖。

裴湛系塑料袋的手顿住了。

他皱着眉头看向我。

“春游？去哪儿春游需要两百块？太贵了，不去了。”

他把塑料袋塞进口袋里，站起身。

“你跟老师说，你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休息。”

“可是老师说，如果不去春游，就拿不到期末的乖宝宝奖状了。”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沈菀走过来，用力扯了一把我的胳膊。

“一张破奖状能当饭吃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警告。

“你姐姐今天要去打疫苗，我们要陪她。你一个人在家待着，别给我们添乱，听见没有？”

我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

很疼，但我没哭。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换好鞋，有说有笑地走出家门。

“砰”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我转过身，走向裴皎的房间。

那扇平时总是关着的门，今天半掩着。

我推开门，走到那个粉色的行李箱前，拉开拉链。

箱子底部的夹层里，静静地躺着几张机票存根。

目的地：三亚。

日期：上个月。

我把存根放回原处，把拉链重新拉好。

然后走到洗手间，搬起小板凳，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木然的脸。

他们从来没有去过太空。

我也从来不是什么懂事的地球联络员。

我只是个碍事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