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初见高石村

从大坪出来邵福寿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下坐了一会儿，把水壶里剩下的水喝完了，又从怀里摸出笼布，笼布空了饼已经吃完了。邵福寿这才感觉到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空荡荡的，像一口没水的井。他四处看了看，路边的坡坎上长着一丛野蔷薇，枯枝上挂着几颗去年留下来的红色果实，小指尖大小蔫巴巴的，像缩了水的红珠子。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倒牙，满口都是那种尖锐的酸，直冲头顶，但酸过之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想起来什么开心的事又忘了。他嚼了几颗，酸得直皱眉，胃里却有了点底。

邵福寿接着走。小坪、山前、山后、里塘、外塘——五个村子挨得不远，一个多小时就走完了。小坪只有十一户人家，建在一片极小的高山平地上，四周都是陡坡，像一只碗底的村子。山前和山后隔着一条山脊，从山前翻过去就是山后，山后的村口有一口古井，井台上刻着“同治三年”的字样，字迹被井绳磨得半没了，但“同治”两个字还能看清。井水清冽，邵福寿探身看了看，井底的水面映着他自己的脸，晃动着变形了，像一张揉皱了的照片。里塘和外塘在两个相邻的山洼里，村口都有水塘，塘面结了薄冰，冰下有鱼影缓缓游动，黑乎乎的影子在冰面底下滑过来滑过去。

邵福寿把报纸交给里塘村小学的代课老师，老师姓蓝，是个年轻姑娘，戴着一副塑料框眼镜，镜片上有几道划痕，接过报纸时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盖都是紫的。蓝老师说学校只有三份报纸：《浙江日报》《金华日报》和一份《中国青年报》，都是乡镇府订了转过来的。她说学生们最爱看报纸上的图片，上个月有一张北京天安门的照片，她把那张报纸贴在教室后墙上，孩子们下课了就围过去看，趴在墙上看，看了一整个星期。蓝老师说这话时笑着，眼里的光像两块烧热的炭。

过了里塘已经是中午了。太阳移到了头顶正上方，把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黑。邵福寿找了个背风的岩壁坐下来歇脚，岩壁朝南，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石头表面温温热热的，坐上去像坐在一张暖炕上。他从邮包的侧袋里摸出一把炒黄豆——那是母亲早晨偷偷塞进去的，用一只小布袋装着，布袋是碎花布拼的，针脚细密。

邵福寿抓了一把黄豆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黄豆炒得干香带着盐味，越嚼越香，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一边嚼一边展开陈伯给的地图看，红笔画线已经走完了一半还多一些，剩下的村子——高石、深坑、杨梅岭、枫树坞、石笋头、黄泥岭、青石湾、麻车岙、毛竹坪、白岩脚——都在西北方向，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偏。他把地图折好收回怀里，拄着竹杖站起来，屁股下面的岩石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还留着一点温乎，离开时那点余温贴在后腰上舍不得散似的。

高石村在山顶上。

进村的路从山脚开始全是上坡，一段比一段陡，有几段几乎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手抓着路边的树根脚踩着岩石的棱角，身体紧贴着山坡往上挪。邵福寿爬到一半时回头看了看，山下的一切都缩成了微缩景观：梯田像棋盘一格一格铺开，溪流像银线闪着光，房屋像积木散落在绿色的桌面上，人像蚂蚁移动在田埂之间。风在顶上呼啸，把松树吹得弯了腰，松涛阵阵像大海的声音，一波一波地从远处推来又退去，松枝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他把邮包的背带紧了紧往上继续爬，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实了再抬下一步，膝盖抬到胸口的位置才能跨上面前那块岩石，大腿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汗水从额角淌下来划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顾不上擦。

高石村只有九户人家，房子全是用当地的赭红色石块垒的，不用灰浆干砌而成，却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那些石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拼图一样被巧妙地嵌在一起，缝隙里填着更小的碎石片，最宽的缝连小拇指都塞不进去。村口立着一块巨石，比人还高，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石面上刻着三个字——“高石村”，字迹被风化得模糊了但轮廓犹在，“高”字最上面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了，“村”字的木字旁也只剩几道浅浅的划痕。邵福寿把报纸交给村头的赵大爷，赵大爷正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剥花生，身边摆着一只竹篮，篮里堆着带壳的花生，脚边的花生壳堆成了一座小山。赵大爷接过报纸说：“今天怎么这么晚？老周以前十一点就到了，你这都过午了。”邵福寿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估摸着已经过了一点，他说：“头一天走路不熟，慢了些。”赵大爷抓了一把花生塞进他手里，“吃，补补力气。新晒的花生，香着呢。”

邵福寿嘴里嚼着生花生继续赶路，花生是新晒的有一股清甜的土腥味，嚼碎了满口都是那种新鲜的、带点水气的甜。从高石到深坑又是一段下坡路，下坡的路藏在密林里，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滤成了稀疏的碎金，洒在满地的落叶上像一地金币。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还有脚下枯枝被踩断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响亮，像有人折断了什么骨头。忽然他听见了别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什么在振动，频率很高，震得空气都在颤。他循着声音看过去，树梢上挂着一只巨大的马蜂窝，灰褐色的比篮球还大一圈，蜂窝表面布满了六边形的孔洞，几只马蜂在洞口进进出出，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蓝紫色光。邵福寿屏住呼吸绕开那棵树走了十几步远才敢大口喘气，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