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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海峡来信
第十章海峡来信
深坑村名副其实,建在一道深沟的底部,两侧的山壁几乎垂直,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像走在一条被山劈开的裂缝里。
村子里没有一块平地,所有房屋都建在人工开凿的台阶上,台阶宽不过两米窄处只有一米,一家的屋顶几乎贴着上一家的地基,从上面那家的窗户探出头就能看见下面那家的烟囱。他找到深坑的收件人老余时,老余正在剁猪草,砍刀起落有节奏,“笃笃笃”地响着,砧板上堆着剁碎的红薯藤和米糠,混在一起散发着青涩而甜润的气味。老余接过报纸和信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猪草汁,翻开信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扬起来,眼角的笑纹堆叠在一起:“我儿子在宁波,说今年可能带媳妇回来过年。他说那姑娘是台州人,在厂里认识快一年了,想带回来给我和你嫂子看看。”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生怕漏了哪个字,然后小心翼翼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贴身的衣兜。
从深坑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邵福寿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暖橙,影子重新拉长,斜斜地拖在他身后。他加快了脚步,从深坑到杨梅岭是一段沿着山腰横切的路,路不陡但长,绕着一座大山转了半圈才到,像一条腰带系在山腰上。山腰外侧是陡峭的悬崖,内侧是长满了灌木的坡面,灌木丛里偶尔窜出一只野兔,灰色的身影一闪就钻进草丛里不见了。杨梅岭的名字来自满山的杨梅树,这个季节杨梅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支伸向天空的毛笔,枝梢上缀着细小的褐色芽苞。村里有个杨梅加工厂,门口堆着去年用过的竹匾,上面残留着深褐色的杨梅渍,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暗红色光。他把报纸交给厂里的会计,会计说杨梅季节在六月,到时候你也来帮忙送订单,全乡的杨梅都从我们这里发出去。邵福寿点头说好,到时候一定来。他心里记挂着那封台湾来的信,问会计:“林阿田老人在哪个位置?我有封信要亲手交给他。”会计指了指村尾:“最里头那间白墙的老房子就是,独门独院,你走到底就看见了。”
邵福寿沿着村道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间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体刷了白石灰,但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坯,像一张花了脸。院墙是石头垒的,矮矮的,墙头上摆着几盆石蒜,枯黄了还没返青。院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膝上搭着一条灰毛毯,满头白发像顶着一捧雪,正闭着眼睛,手里握着一只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越剧。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老人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一双眼睛大而空洞,瞳孔上蒙着一层白翳,竟是半盲的。但那双半盲的眼睛转向他的方向时,却像能看见他一样,定定地望着。
“林大爷?我是邮政所送信的,有您一封信,从台湾来的。”邵福寿把信封递过去,忽然想起老人看不见,便又开口念道:“台北市......寄给林阿田收。”
老人的手猛地攥住了竹椅的扶手,指节发白,嘴唇开始哆嗦。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索着,邵福寿把信塞进他手里,他翻来覆去摸那信封的棱角、摸邮戳的位置、摸那几个印刷字凸起的笔画。他的嘴角抽动着,浑浊的眼泪从那双半盲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满是老年斑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毛毯上洇开深色的湿点。他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信......”他把信贴在胸口,整个人佝偻下去,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竹,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
邵福寿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想起了陈伯说的“亲手交”,此刻他明白了,这封信对林阿田来说不只是信,是半个世纪的等待,是隔着一道海峡翻越了无数座山才到达的手足之情。他安静地站在旁边,等老人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轻轻说:“林大爷,信我给您放桌上了,您慢慢看。如果有回信,您让人捎到所里来就行。”老人抬起泪眼,朝他点点头,又摆摆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好久才放下去,像在挥别一个看不见的人。
从杨梅岭出来,邵福寿的步子有些沉。他穿过枫树坞,村口两棵巨大的枫香树在风里哗哗地响着无数细小的翅果,像挂了一树的风铃;走过石笋头,那根十余丈高的天然石柱在斜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戳在地上的针;路过黄泥岭,土夯的墙壁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暖的赭黄色。他在每一个村子都多停了几分钟,听收件人说话——枫树坞的代销点老板跟他抱怨说老周退休了以后报纸送得比以前晚了半个小时,他笑着道歉说头一天走路不熟以后会快起来;石笋头的老妇人拉着他的手问老周身体好不好,他说老周退休了在家养膝盖,老妇人叹口气说那是个好人啊,送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丢过一封信;黄泥岭的村长接过报纸时看了看上面的日期说今天有中央的新闻,最近国家在谈什么大事,他虽然读不懂但也爱看。
青石湾村到了。
村前一道清溪拐了个大弯,湾里的青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像一枚枚巨大的鹅卵石散落在河床上,最大的那块能坐七八个人。溪水在湾里打了一个旋儿,哗哗地响着,水花溅在青石上又滚落下去,带着清亮的声响。他投递完青石湾的报纸和信件,脚后跟已经开始疼了。他在溪边的大青石上坐下来,脱了鞋看——水泡果然破了,白色的袜跟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皮肉粘在一起,他咬着牙把袜子揭下来,那层薄皮被扯开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创口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一圈发白的死皮,渗着淡黄的组织液。他用溪水洗了洗伤口,冰凉的溪水冲上去时他缩了一下脚,又咬牙把脚伸回去。撕了一小块衬衣布条缠住,重新穿上鞋,站起来时脚后跟钻心地疼,但他跺了跺脚,把那阵疼跺散了,继续上路。
麻车岙村到了。
村头有一架水车,已经废弃了,木制的叶片残破不全,但骨架还在,在风里微微转动着发出吱呀呀的声响。村子的房屋沿着一道浅坡排列,坡上种满了茶树,茶树的叶子还是深冬的暗绿色,但枝头已经冒出极细极嫩的黄绿色芽尖,远远看去像给墨绿的茶蓬镶了一层淡金的边。他把报纸和信交给麻车岙的村会计,会计姓钟,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接过东西之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等等,老周上回说让你带句话给我,我差点忘了。”邵福寿一愣,老周退休都快半年了,留了什么话?“老周说,麻车岙村口那棵老茶树的明前茶今年帮我留二两,他还是老价钱收,让钟会计别忘了。”钟会计哈哈笑起来,说老周喝了二十年的明前茶,退休了也舍不得这口,你跟他说没问题,今年的茶我给他留最好的那棵树的,就那棵向阳的,头茬芽。
毛竹坪到了。
四面全是毛竹林,比上午路过那片还要密,竹子粗的比碗口还粗,高耸入云,竹竿青翠欲滴,阳光被竹叶筛过之后洒下来的光斑是翠绿色的,把整条路都笼罩在一层翡翠色的光线里,连空气都染了绿。村子里的人靠竹编为生,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着竹篮竹匾竹筛竹笠,大大小小琳琅满目,像一座露天的竹器博物馆。竹器的颜色从新黄到老褐各不相同,新的还在泛着青色的竹香,旧的已经被岁月染成了红褐色,表面光滑如镜。
邵福寿把报纸交给村长,村长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手上厚茧是常年握篾刀留下的,拇指和食指的茧子厚得发硬,像戴了两枚肉色的指套。
村长接过报纸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满泥浆和血渍的新鞋,皱了皱眉:“走了一天了吧?进来喝碗水。”
邵福寿说后面还有白岩脚呢,不敢耽搁了。村长说白岩脚还有十里路,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你喝了水再走不差这一碗的工夫。他到底被拉进了屋里,灶间光线昏暗但整洁,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几只陶罐码在墙角。邵福寿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接过村长媳妇递来的一碗山泉水,水是井水凉得沁人心脾,他咕咚咕咚灌下去,五脏六腑像被洗了一遍,那股清凉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村长媳妇又端来一只粗瓷碗,碗里卧着一个水煮蛋,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壳上还带着一点青黑色的斑点,是自家养的鸡下的。“吃了吧,”她说,“你这样的人我见过,老周以前也是,走到我这里就饿了从来不说。老周每回路过这里都要歇一刻钟,吃个蛋喝碗水,攒了力气再走。”
邵福寿推让不过,剥开蛋壳两口就把蛋吃了下去,温热的蛋白弹而嫩,蛋黄沙沙地含着温润的油脂香,像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他觉得力气又回来了几分。他谢过村长和村长媳妇,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又上路了。
白岩脚村到了。
这是最后一道山梁了,从毛竹坪到白岩脚那道梁比之前所有山梁都高都陡,路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的,溪沟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踩上去硌脚又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脚尖先探出去试探石头的稳固程度再把重心移过去。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而是脚底的伤不允许快了。血水渗出了布条在鞋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每踩一步那湿痕就扩大一点,在鞋底留下一枚暗红色的脚印。他把竹杖拄得死死的,几乎把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上面,竹杖的底端在卵石上发出“笃笃笃”的脆响,像一支走调的歌。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倾斜着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碎石沟上,像一个瘦长的、走不稳的纸人,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忽长忽短地变形。
翻过山梁就能看见白岩脚了。那片陡坡底部,村子依着一面巨大的白色岩壁而建,那岩壁是石灰岩的,高数十丈,壁面寸草不生,白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晴天时反射着阳光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连屋顶的瓦片上都泛着一层白亮的光。村子很小,只有五户人家,像五个鸟巢贴在岩壁根部的凹槽里,灰黑的屋顶在白色岩壁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他的步子急了些,在最后一段碎石坡上踏滑了一块石头,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歪,左膝磕在了一块尖石上,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右手里还攥着竹杖,左手撑着地面把自己支起来,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青紫泛红的皮肉,皮肤上擦出了好几道血痕。他蹲在那儿缓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痛过去,咬着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进村子。
白岩脚的五户人家,炊烟升起来了。淡蓝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斜斜地飘着,被从岩壁上反射下来的余晖染成了浅金色。最后一份报纸——《浙江日报》——送给了村尾的陈大娘。
陈大娘正在灶间烧火,听见门口动静抬起头来,看见绿衣投递员进门,忙站起来迎:“最后一个了吧?快坐下歇歇,老周说白岩脚是最后一个点,送完这里就该往回走了。”
邵福寿把报纸递过去,又从防水油布袋里摸出那封挂号信:“还有这封信,给陈彩娣的。挂号信,要本人签收。”
陈大娘接过去一看,“彩娣是我闺女,在县城上班呢,在县供销社当售货员,上个月刚转正。”她拆开信看了,眼里忽然泛起了泪花,手捂住了嘴,“她说下个月要结婚了,对象是县城机械厂的工人,让她去县城住几天,商量婚事儿。她说......她说她挺好的,让我别操心。”
陈大娘拉着邵福寿的手说:“孩子你辛苦了,这一整天走了一百八十里地吧?我闺女嫁了以后信就少了,但你们投递员还是得来,哪怕一个月来一次,让我知道外头还有人在想着我。你们来了,这山沟里就还有人惦记着我们。”
邵福寿在白岩脚的村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西沉,金色的光铺在那面巨大的白色岩壁上,把整面岩壁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铜板,亮得晃眼,岩壁上那些细微的裂纹和凹槽都被光线勾勒得纤毫毕现。五户人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淡蓝的烟柱在暮色里像五条轻纱,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他忽然觉得这一百八十里路走下来,他送出去的不只是报纸和信,他把春天的消息送进了每一个山坳每一户人家——老刘头知道了外甥在杭州吃上了红烧肉,李奶奶的儿子知道家里一切都好,林阿田等了半个世纪的哥哥来信了,陈大娘的闺女要结婚了。而这些人的牵挂和欢喜,又一点一点地填进了他的邮包里,成了他背上新的重量,比报纸和信更沉,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