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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军需官刁难
汉津水军大营的辕门前,泥水没过了脚踝。
刘琦将那卷带着浓烈酒糟味的通关文书,连同江夏太守的印绶,一并拍在守门军侯的案几上。
军侯验过印信,又核对了一遍文书上的都督大印,脸色变了变,不敢阻拦,挥手让开了鹿角。
八十名披着蓑衣的汉子踩着泥泞,默不作声地跟在刘琦身后,鱼贯而入。
大营内弥漫着一股马粪和朽木混杂的味道。
没走多远,一队披甲执锐的甲士迎面走来,挡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三十出头,裹着一件华贵的狐皮大氅,腰间配着镶玉的佩剑,脚下的皮靴纤尘不染,与这泥泞不堪的军营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大营里主管军需的校尉,蔡瑁的堂侄,蔡和。
蔡和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刘琦,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这不是大公子吗?”蔡和连手都没拱一下,懒洋洋地拉长了声音,“昨夜襄阳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说大公子连夜出城赴任。我还当是谣传,没想到您真拖着这副病骨头,跑到这苦寒之地来了。”
魏延眉头一皱,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刘琦却抢先一步按下魏延的手,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容,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
“劳烦蔡校尉亲自相迎,琦心中不安。江夏军情紧急,父亲赐了印绶,命我来汉津大营调拨五百兵马和一应军需,这便要启程了。”
刘琦表面客客气气,心里却冷笑一声:“穿得跟个开屏孔雀似的,老子倒要看看你这草包能唱出什么戏。”
蔡和听罢,故作惊讶地“哎呀”了一声。
“大公子奉州牧令调兵,末将自当遵从。”蔡和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不过嘛,江夏那地方穷山恶水,大营里的物资也紧缺。大公子,请随我来外库看看吧。”
说罢,他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
刘琦给了李达一个眼神,众人默默跟上。
穿过两排营帐,蔡和将刘琦领到了一处连顶棚都塌了一半的破旧院落前。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大木箱,箱盖敞开着,雨水直接浇在里面。
蔡和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个木箱。
“大公子,这就是给江夏备下的军需。”
刘琦走近一看,箱子里装的全是生锈的断刀、枪头烂掉的长矛,还有几捆发霉发臭的破旧皮甲。那皮甲上的牛皮都烂得掉渣了,连一箭都挡不住。
魏延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圆了眼睛:“蔡校尉!这等破铜烂铁,连烧火都嫌钝,你让弟兄们拿着去江夏送死吗?”
蔡和瞥了魏延一眼,冷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大营的旧例就是如此!好兵器得留给水军的主力,江夏那边的配额,向来只有这些。爱要不要!”
刘琦按住快要暴走的魏延,弯腰从泥水里捡起一把断了半截的环首刀,用手指刮了刮上面的铁锈。
“叔父真是清廉奉公啊。”刘琦叹了口气,满脸钦佩,“这刀锈得都能当锯子使了,定是历经百战的宝物。蔡校尉费心了。”
他嘴上夸着,心里已经骂开了:“拿这些破烂让我去江夏当炮灰?真当老子是来要饭的?”
蔡和见刘琦这副窝囊样,心中越发得意,指着院子另一侧的一片窝棚。
“大公子,兵器看完了,再看看您的兵吧。”
刘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猛地一沉。
那是一片连风都挡不住的破草棚。
棚子里,密密麻麻地挤着几百个老弱病残。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更多的是瘦骨嶙峋、面如菜色的老卒。冷雨一吹,棚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甚至有人咳出了血,染红了胸前的破衣襟。
这就是刘表口中拨给他的“五百部曲”。
蔡和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公子,这外库营里,目前就凑了三百来个能喘气的。还差两百,等过几个月有了流民,再给您补齐。您先带着这些精锐上路吧。”
把咳血的老卒叫作精锐,这已经不是刁难,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王虎等一众老兵看着那些窝棚里的同袍,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们也是底层士卒,知道被当成弃子是什么滋味。
刘琦没有说话。
他松开手里的断刀,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向那片窝棚。
蔡和皱了皱眉,不知道这病秧子要干什么。
刘琦走到一个咳得最厉害的老卒面前。那老卒瞎了左眼,正捂着胸口,浑身冷得直哆嗦,看到穿着绸缎的刘琦靠近,吓得拼命往后缩。
刘琦蹲下身,没有嫌弃老卒身上的酸臭味。
他转过头,声音低沉:“李达,把干粮袋拿过来。”
李达立刻解下腰间的布袋,递了过去。
刘琦打开袋子,掏出几块在酒肆里烤好的面饼,掰开,塞到那瞎眼老卒的手里。
“吃吧。”刘琦轻声说。
老卒愣住了,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手里的面饼,咽了一口唾沫,却不敢张嘴。
“我让你吃!”刘琦提高了音量。
老卒吓得一哆嗦,猛地把面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因为吃得太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饼屑喷了一地。
“慢点,没人跟你抢。”刘琦伸手拍了拍老卒的后背,又转头下令,“王虎,把弟兄们带的干粮都拿出来,分给他们。”
八十名汉子没有丝毫犹豫,纷纷解下干粮袋,走进窝棚,将面饼塞进那些老弱病残的手里。
一时间,整个窝棚里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低声的呜咽。
老卒们捧着饼,一边吃一边痛哭流涕。他们被扔在这里等死,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刘琦站起身,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冰。
他心里暗叹:“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但我刘琦的兵,绝不能这么活。”
魏延站在一旁,看着刘琦满是泥水的靴子,再看看那些吃上饱饭的老卒,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热血。
跟着这样的主君,就算真去江夏送死,也值了。
蔡和在后面看着,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大公子,收买人心也得看对象。一群快进棺材的废料,吃饱了也是浪费粮食。”
刘琦转过身,脸上的冰冷瞬间收敛,再次换上了那副温和的笑脸。
他走到蔡和面前,搓了搓手,像个讨价还价的商贾。
“蔡校尉说得是。只是这三百老卒,连路都走不稳,怕是走不到江夏就要死绝了。”
刘琦指了指大营深处那座戒备森严、用青砖砌成的大院。
“我方才进来时,看到那边的内库守卫森严,想必里面存着不少好东西。蔡校尉,外库的东西确实太破了,不如您行个方便,让我进内库挑几把像样的刀,再换几套能避寒的皮甲?”
蔡和脸色一变,冷笑出声。
“大公子,你胃口倒是不小。”蔡和毫不客气地拒绝,“内库里装的,那是供给水军主力的精良军械。没有都督的手令,谁也进不去。”
刘琦叹了口气,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蔡校尉,这旧例是不是太苛刻了些?我毕竟是父亲亲封的太守,真带着这些破烂上路,丢的也是州牧府的脸面。好歹再通融通融?”
“通融?”蔡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公子,我叫你一声公子,是看在州牧的面子上。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蔡和满脸傲慢,右手猛地握住剑柄,只听“呛”的一声,拔出半截佩剑,明晃晃的剑刃挡在刘琦面前。
“旧例就是旧例!”蔡和盯着刘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骂道,“别给脸不要脸。拿上这些破烂,带着这些废物,立刻给我滚出汉津大营!”
雨丝飘落在冰冷的剑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魏延和李达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八十名老兵同时停止了动作,死死盯住了蔡和。
蔡和话音刚落,刘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右手缓缓摸向腰间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