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从外面捡回个哑巴女人，说她聪明，会来事。

哑巴女人进门后，每天都跪在堂屋，偷摸着伺候我爹。

我爹舒服得直哼哼，说：「这舌头是宝啊！」

后来村里人都来，排队让她「开口」。

哑巴女人从来不拒绝。

直到有一晚，我爹张嘴打哈欠，嘴里爬出一条长舌，像蛇一样缠住他脖子。

哑巴女人看戏似的，在隔壁笑出了声。

......

我们村有句老话叫舌头是人的根，话从嘴里出，福从舌上生。

一个人这辈子有多少口福，全看舌头灵不灵光。

所以村里人重吃，更重说。

红白喜事上，谁家请的厨子手艺好，谁家请的司仪嘴皮子利索，那都是脸面。

我娘从外面捡回哑巴女人的那天，村里人都说她做了件蠢事。

哑巴不能说话，没有口福，养在家里就是白吃。

可娘说，这女人聪明，会来事。

那天是七月十四，天热得地都在蒸。

我娘去镇上，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女人，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发黏在脸上，衣裳破破烂烂，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娘说，她在镇子西头的土路上看见这女人倒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像死了过去。

她蹲下去摸了摸，还有气，就给喂了水，把人慢慢缓过来了。

问女人叫什么，家在哪，她一个劲摇头，张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爹本来不乐意。

他坐在堂屋里，嘴里叼着烟卷，斜眼瞧那哑巴：「带个哑子回来，能干啥？白吃白喝？」

哑巴女人看了我爹一眼。

就那一眼，我爹的烟卷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裤裆上，烫得他跳起来。

然后哑巴女人就跪下了，跪在堂屋里，冲我爹磕了三个头。

接着她爬过去，没几下，我爹的腿就软了。

他慢慢坐下来，靠着椅背，眯起眼睛，嘴里开始哼哼。

「这舌头......」

他拖了个长音，像在品鉴一道菜，「是宝啊。」

我站在门口，胃里翻腾得厉害。

可我没说话。

这个家，我说话从来不算数。

从那天起，哑巴女人就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我娘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就是以前放杂物的西厢。

铺了床，放了盏油灯。

哑巴女人不睡床，她每天晚上都跪在堂屋里，对着我爹的鞋。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茅房，能看见堂屋里黑漆漆的，就一个瘦小的影子伏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什么东西。

凑近了看，才知道是白天我爹穿过的鞋。

哑巴女人把鞋抱在怀里，一遍遍用自己的特殊法子擦拭。

我喊我娘来看，她叹了口气：「怪可怜的人，不知在外头遭了多少罪。她愿意这样，就由她去吧。」

「娘，她不是正常人。」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