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乘舟，子安屋顶上的油毡被大风刮坏了，我今晚去帮他翻修，晚饭不必等我。”

黄昏时分，陆佩英搬着木梯径直出了院门。

北风呼啸，天空扬起了鹅毛大雪。

我伸手从厚棉袄内衬的最深处，掏出了一封印着鲜红公章的录取公函。

省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动力机械专业，正式录取通知书。

我背着所有人挑灯夜战，在昏暗的柴房里刷完了整整三箱演算题。

全省恢复高考的第一名。

我将通知书揣好，大步走向知青点后院。

雪落无声，风愈刮愈烈。

后院柴棚下，陆佩英正稳稳踩在木梯顶端，替蔡子安铺设防风茅草和油毡。

蔡子安站在梯子下方，双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

“佩英姐，天太冷了，你下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陆佩英接过碗一饮而尽。

“不碍事，只要把你屋顶修扎实，别冻着你伤了风寒就行。”

“佩英姐，你成天这么护着我，乘舟哥心里当真不会记恨吗？”

“要是当年我姐没有牺牲，你当年是不是就会把我留在身边照顾一辈子了？”

梯子上的陆佩英沉默了片刻。

风雪卷过屋檐，她清冷坚定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

“子安，当年嫁给楚乘舟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遮掩。”

“你姐临终嘱托我照顾你，我带着你一个年轻人名不正言不顺，村里闲言碎语压死人。”

“他当年为了留下来非要跟我结婚，我正好缺一个能在家里操持杂务、照应公婆的劳力，堵住队里的悠悠之口。”

“我看中的就是他干活踏实、任劳任怨，留他在家当个遮风挡雨的管家，我也能全心全意顾着你。”

“佩英姐，你对他真就一点情分都没有？”

“一个整天灰头土脸摆弄破农具的粗人，我跟他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等再过两年你考进省城单位落实了编制，我就名正言顺跟他办离婚，光明正大照顾你一辈子。”

我站在风雪暗处，手中的录取通知书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原来如此。

三年倾尽所有的付出，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免费打杂的挡箭牌。

我没有冲上前去对质。

那些曾经的执念、委屈与不甘，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冰冷的尘埃。

我转过身，迎着漫天飞雪，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毫无温度的院落。

屋里漆黑冰冷。

我没有点灯，将两套换洗的单衣、全部全国粮票、户口底卡以及那张录取通知书整齐塞入帆布包。

陆家的一针一线，我分文未取。

我点亮煤油灯，在八仙桌上铺平白纸。

挥笔写下四个大字。

离婚申请。

“因夫妻志向不合、感情彻底破裂，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家中所有财物归陆佩英所有，自此桥归桥路归路，生死各不相干。”

落款处，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楚乘舟。

将那张薄纸重重压在煤油灯底座之下。

我背起行囊，拉开院门，毅然踏入了茫茫雪夜。

深夜十二点，陆佩英拍打着满身积雪推开了家门。

“楚乘舟，给我打盆热水烫脚，灶里温着什么饭菜，赶紧端出来。”

屋内一片死寂。

陆佩英皱了皱眉，擦亮火柴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那张写着“离婚申请”的白纸赫然刺入她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