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勒进手腕，我被拖出院门时，半条村道都亮着火把。

娘走在嫂子身边，嘴唇发白，却始终没有回头。

哥哥几次想替我松绳，都被村长盯了回去。

“这是族里的事。”

村长冷冷开口。

“你妹妹受邪祟蛊惑，若不彻底断干净，迟早害死全家。”

我抬起眼。

“到底谁是邪祟，你心里清楚。”

他猛地停下，拐杖抬起，重重抽在我腿弯。

我摔进泥里，村民们没有一个伸手。

有人催促。

“快点，日出前许愿最灵。”

“别让她再拖。”

“她跟寡妇亲近，说不定就是故意替那死人拦着。”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井边已经围满了人。

这两天，又有许多愿望应验。

猎户求回走失的儿子，夜里孩子自己敲响了家门。

卖酒的求生意兴隆，今早酒缸外排起长队。

还有人求仇家遭难，天没亮，那仇家便被自家倒下的院墙砸断了腿。

所有人嘴上说着慈悲。

求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贪，越来越狠。

而观音像背后的手臂，只剩最后一条。

我盯着那条手臂，心口猛地一沉。

“你们到底许了多少愿？”

刘神婆将最后三炷香递给嫂子。

“这是第一百个。”

“百愿圆满，神像便会真正开光。”

“到时候，咱们村世世代代都能受庇佑。”

我猛地挣扎起来。

“别点！”

两名族叔将我按跪在井边。

嫂子握着香，肩膀抖得厉害。

“我只求一个孩子。”

“小满，我不求双胎，也不求男娃。”

“我只想做一回娘。”

她哭着看我。

我用力摇头。

“回去。”

“现在还来得及。”

刘神婆突然抓住嫂子的手腕，直接将香按进烛火，火苗窜起。

我撞开一名族叔，另一人却从后面勒住我的脖子。

村长厉声喝道：

“把她给我扔下去！”

人群一拥而上。

我的双脚离开地面，井口越来越近，潮湿的腥气从黑暗里涌出来。

我忽然想起阿绣死前最后一次见我。

她把剩下的半袋米塞回我怀里，只说井水太冷，让我以后别靠近。

那时我不懂。

现在，那口井就在我脚下。

“住手！”

娘终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不能真扔，她是我闺女！”

哥哥也变了脸，死死挡在井口。

“村长，之前说好只是吓她！”

“让开！”

“谁敢动她，我跟谁拼命！”

原本牢固的人墙瞬间乱了。

有人拉我，有人拦哥哥，还有人催嫂子赶紧许愿。

村长气得脸色铁青。

“她三番五次破坏神迹，必须给观音娘娘一个交代！”

娘跪到刘神婆面前。

“让她嫂子先求。”

“只要愿望成了，证明小满一直在胡说，你们再放了她。”

“往后我把她锁在家里，绝不让她靠近井边！”

哥哥咬紧牙关，拦着村长。

“对，先放人。”

两边僵持不下。

刘神婆看向即将烧尽的香，忽然点头。

“让她许。”

嫂子哭着跪到蒲团上。

我喘着气，声音已经发哑。

“不要说。”

她闭上眼。

“信女陈何氏，愿以十年阳寿，求腹中得一骨肉。”

我浑身僵住。

“你说什么？”

嫂子猛地睁眼。

“不是我！”

“我没想说十年阳寿！”

可那句话分明从她嘴里传了出来。

香灰无风自落。

咔嚓，仅剩的那条手臂，从肩头齐齐断开。

下一秒，整尊观音像缓缓转过头。

那张与阿绣相似的脸，第一次睁开了眼。

井沿上，渗出两行暗红色的字。

【所求皆借，并非天赐。】

【百掌尽开，旧账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