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过了好一会儿，沈微才在他胸口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不确定和一丝后怕：

“我弄得......疼么？”

“疼。”傅沉舟诚实地回答，没有隐瞒。

“那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制止我？”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

傅沉舟垂眸，对上她惶惑的眼睛，很轻地叹了口气，手指抚过她细软的发丝：“因为是你。所以，不躲。”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沈微的眼眶又热了。她将脸埋回他胸口，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沉舟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低声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你在衣帽间说的......是真的吗？我可以做自己，甚至可以......管这个家？”

“当然。”傅沉舟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微微，别说这个家，连我......都要听你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低沉而清晰，像一个郑重的交付。

沈微的心尖颤了颤。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安全感，混着依旧存在的不安，缓缓包裹住她。她想了想，很小声地、带着点试探地提出第一个“要求”：

“那你......明天晚上，也可以回来陪我吃晚饭吗？如果......不影响你工作的话。”

“好。”傅沉舟立刻应下，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不影响。影响了......也没关系。”

沈微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相拥而眠的两人之间，那层由疼痛、试探、掌控和交付织就的网，似乎变得更为复杂，也更为紧密。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暖金色的光斑。

沈微站在宽敞的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严伯和新来的、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小保姆陈姐，心里难得地升起一丝微弱的、属于“家”的期待感。

“严伯，陈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晚上......先生会回来吃饭。麻烦准备一道盐焗鸡，其他的，照常就好。”

严伯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身恭敬地应道：“是，太太。盐焗鸡是先生的家乡菜，太太有心了。”陈姐也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去准备食材。

沈微脸上微微发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厨房。有心吗？或许吧。

只是昨夜他答应得那样干脆，说“影响了也没关系”，让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春风拂过的草籽，悄悄探出了一点嫩芽。

她想试试看，试试这“做自己”和“被在意”的滋味，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

沈微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窝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枕，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又迅速移开，假装在看窗外江景。

严伯已经将餐厅布置好，精致的餐具，暖黄的灯光，中间那道刚刚出炉、香气四溢的盐焗鸡格外诱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华灯初上，江对岸的霓虹渐次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

期待，在分针的滴答声中，慢慢发酵成隐约的焦急。

他......是不是临时有重要的应酬？会不会在路上堵车？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焦急，在时钟走过七点半时，开始掺入丝丝缕缕的失望。桌上的菜，严伯已经悄悄用保温盖罩好了一次，但热气似乎还是在不可抑制地流失。

失望，在指针逼近九点时，渐渐沉底，冻结成一片熟悉的冰凉。沈微不再看向门口，她蜷缩在沙发里，下巴抵着膝盖，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某处。

看，果然还是不行。她怎么就忘了呢？忘了自己从来不是那个值得被优先考虑、被时刻惦记的人。

忘了“承诺”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有多么脆弱。昨晚的温存，衣帽间的许诺，或许......也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程序设定，或者是对她“不正常”的一种安抚策略？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自我怀疑，像厚重的湿被子，一层层裹上来，让她呼吸困难。她看着餐厅里那桌已经彻底冷透、徒留形式的饭菜，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质问？她不敢。打电话？她怕听到忙音，或者他公式化的一句“在忙”。发脾气？她甚至没有立场。

最终，她只是用更僵硬、更冰冷的壳，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沉默地坐在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客厅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九点半，玄关处终于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微“嘀”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傅沉舟几乎是推门冲进来的，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和显而易见的焦灼。

他一眼就看到了黑暗中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模糊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微微？”他快步走过去，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抱着自己，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因为他回来而有一丝波动。这种绝对的寂静和抽离，比任何哭闹和质问都让他心慌。

“微微，对不起，我......”他急切地开口解释，甚至来不及放下公文包，直接就“咚”的一声，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的羊毛地毯上跪了下去。

这一跪没有丝毫缓冲，昨晚刚上过药的膝盖重重磕在硬地上，深层的淤伤瞬间被挤压，钻心的钝痛激得他额角冷汗直冒，脸色煞白。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捕捉她的目光。

“公司突然有紧急状况，海外并购案出了大纰漏，我必须立刻处理，一进入会议就......忘了时间，也忘了给你消息，是我的错，我......”

“你起来。”沈微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看他。

这平静比怒吼更让傅沉舟恐惧。他宁愿她哭，她闹，她像之前那样让他跪键盘。“微微，我......”他试图继续解释。

“起来。”沈微又说了一遍，语调依旧平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傅沉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看着她冰封般的侧脸，终究还是撑着地面，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

膝盖再次传来一阵闷痛，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他站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却不知刑期的孩子，只能凭着本能，慌乱地、语无伦次地寻找着任何可能打破这可怕寂静的方法：

“微微，你别这样，好不好？要不......你打我？或者，我继续跪键盘？对，键盘！我把键帽拆了跪，好不好？你别这样......我......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