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时，棠溪城落了一场细雨。

雨丝很轻，落在瓦上不响，只把整座城洗得发冷。药铺门前的灯笼还亮着，红光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只只睡不醒的眼。

虞蘅月买了一辆送药的旧车。

车很破。

破得很坦荡。

车板一响，便像在同整个世界诉苦。雪客被套上车辕时，眼神冷得能冻死半亩菜地。

裴知檀披着一件灰色斗篷，坐在药筐后面。

他原本不同意。

虞蘅月只问了他一句。

虞蘅月："“你现在走两步会不会吐血？”"

裴知檀沉默。

虞蘅月："“会吐血的人，没有资格挑姿势。”"

于是药王谷首徒裴知檀，生平第一次被塞进了半车黄芪、苍术与苦艾之间。

很不体面。

也很养生。

药王谷在棠溪城外二十里。

越往山中走，雾越浓。那雾带着草木发苦的湿气，贴在脸上，像一只冷手慢慢捂住口鼻。寻常人走到这里，多半已经头昏眼花，可虞蘅月天生照情骨，能在雾里分辨出藏得极深的念。

惧怕。

焦躁。

还有一丝被压着的杀意。

谷门前果然有人守着。

两名药王谷弟子立在石阶下，衣上绣着青纹，腰间佩着药囊。石门半闭，门上悬着一串铜铃，风一吹，铃声却不清脆，闷闷的，像被人塞了舌头。

其中一人抬手拦车。

守门弟子："“封谷期间，不收外药。”"

虞蘅月坐在车前，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愁苦。

虞蘅月："“仙长，这是济春堂昨夜订的寒苓草，说是内谷急用。小女子跑了一夜，鞋都湿透了，您若不收，我回去可要被掌柜剥皮。”"

守门弟子皱眉。

守门弟子："“济春堂？”"

虞蘅月把早已备好的木牌递过去。

木牌是真的。

花钱买的。

买得她心痛如绞。

那弟子看了一眼，神色松了半分，却仍道：

守门弟子："“开筐。”"

药筐后，裴知檀呼吸极轻。

虞蘅月笑容不变，指尖却按上了袖中怜春。

正在这时，雪客忽然低头，一口咬住了那弟子的衣摆。

守门弟子脸色一变。

守门弟子："“你这驴——”"

虞蘅月立刻惊呼。

虞蘅月："“雪客！不可对仙长无礼！”"

雪客咬得更紧。

另一名弟子忍不住伸手来拉，袖中药囊却被雪客尾巴一扫，啪嗒落地。药粉洒出来，一阵辛辣气味冲进雾中，两人同时咳了起来。

虞蘅月趁机倾身，几枚碎银悄无声息落进木牌底下。

她声音压低，柔得像雨丝拂过耳廓。

虞蘅月："“仙长行个方便。寒苓草离土久了要坏，若耽误内谷用药，小女子担不起，您想来也不愿担。”"

守门弟子动作一僵。

虞蘅月看见他心口那点念头晃了晃。

怕。

怕沈照青。

怕担责。

也怕银子不够多。

她又添了一枚。

守门弟子咳嗽着收回手，冷声道：

守门弟子："“进去后直走，不许乱看。”"

虞蘅月笑弯了眼。

虞蘅月："“多谢仙长。”"

车轮碾过石门时，寻镜匣忽然烫了一下。

药王谷在雾后展开。

山道两侧皆是药田，叶片被雨洗得深绿，泥土里却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远处楼阁半掩在青霭中，檐角悬铃无风自响，一声连一声，听得人心口发紧。

裴知檀从药筐后抬眼。

他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山谷，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裴知檀："“阵变了。”"

虞蘅月："“怎么变了？”"

裴知檀："“药王谷的护谷阵，本该清气上浮，浊气入地。”"

他抬手，接住一滴檐角落下的雨。

雨水在他掌心泛出极浅的青黑。

裴知檀："“现在反了。”"

虞蘅月心头一紧。

就在此时，前方药田里忽然钻出一个小小身影。

那是个药童，约莫十一二岁，脸上沾着泥，眼眶红得厉害。他看见药车后的裴知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张口便要喊。

裴知檀立刻竖指。

药童死死捂住嘴，眼泪却啪嗒掉下来。

他扑到车边，声音压得发抖。

药童："“裴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裴知檀低声问：

裴知檀："“阿圆，师父如何？”"

名叫阿圆的小药童脸色一白。

他左右看了看，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染血的药铃，塞进裴知檀手中。

阿圆："“谷主醒了。”"

裴知檀指尖一颤。

虞蘅月却在这一瞬，听见照情骨深处传来极细的一声裂响。

阿圆哭着摇头，声音轻得几乎散进雨里。

阿圆："“可醒来的那个人......不像谷主。”"

话音刚落，整座药王谷的铜铃同时响起。

叮铃——

叮铃——

铃声从山门一路传向内谷，像无数看不见的线骤然绷紧，勒住了雾，也勒住了人的喉咙。

随后，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自云雾深处传来。

沈照青："“裴师兄。”"

沈照青："“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先来丹室见师父？”"

虞蘅月缓缓按住剑柄。

雪客在雨里打了个响鼻。

裴知檀垂眸，看着掌中那枚染血药铃。

许久，他轻声道：

裴知檀："“虞少主。”"

虞蘅月："“嗯？”"

裴知檀："“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虞蘅月看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笑了一下。

虞蘅月："“裴公子。”"

她声音温软，尾音却冷。

虞蘅月："“我银子都花了。”"

怜春剑微微出鞘，映得雨丝亮如碎银。

虞蘅月："“哪有不讨债就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