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铃声，响得很不吉利。

寻常铃声多半清越，落在人耳里，像冰珠滚过玉盘，脆生生地讨喜；药王谷此刻的铃，却像有人把一把生锈的小刀藏进雾里，慢慢刮着人的骨头。

叮铃。

叮铃。

一声比一声近。

阿圆吓得脸都白了，小手还死死攥着裴知檀的衣角。

阿圆："“裴师兄，他们发现你了。”"

裴知檀垂眼，看向那枚染血药铃。

药铃本是药王谷谷主随身之物，铃身小巧，刻着一圈细密藤纹。只是如今藤纹里渗着血，血色发暗，像有人将一朵春花硬生生按进了泥里。

虞蘅月看了片刻。

虞蘅月："“这铃有什么用？”"

裴知檀："“开丹室。”"

虞蘅月点点头。

很好。

又是一件拿了就会被追杀的好东西。

她觉得裴知檀这个人，很适合改名叫裴麻烦。

或者裴很贵。

沈照青的声音仍在雾中飘着，温和，含笑，尾音轻轻弯起来，像药碗边缘那一圈看似无害的热气。

沈照青："“师兄，师父等了你一夜。”"

沈照青："“你若再不来，他老人家怕是要伤心了。”"

虞蘅月听得牙酸。

虞蘅月："“他这人说话一直这样？”"

裴知檀淡声道：

裴知檀："“从前更客气些。”"

虞蘅月："“现在也很客气。”"

她看向前方浓雾，微笑。

虞蘅月："“客气得像给人下葬前先问棺材喜不喜欢红漆。”"

阿圆原本快哭出来，听见这话，竟没忍住打了个嗝。

打完又觉得不合时宜，立刻捂住嘴，眼泪挂在眼睫上，圆滚滚的，像两颗快掉下来的苦杏仁。

裴知檀低声道：

裴知檀："“阿圆，你从后山药渠走，去找三长老。”"

阿圆："“三长老被关起来了。”"

裴知檀："“所以你去放他出来。”"

阿圆怔住。

裴知檀把一枚银针递给他。

裴知檀："“他左肩有旧伤，毒锁封在那里。此针入肩井，半刻可解。”"

阿圆接过银针，手抖得厉害。

阿圆："“那师兄呢？”"

裴知檀："“我去丹室。”"

阿圆："“可丹室里......”"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阿圆："“丹室里现在都是怪物。”"

虞蘅月眉梢一动。

虞蘅月："“什么怪物？”"

阿圆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阿圆："“有些师兄师姐进去后，就不认人了。他们还活着，会说话，会走路，可眼睛里没有自己。沈师兄说，那是醒魂丹的药性未稳，过几日便好了。”"

虞蘅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活人炼念。

傀药控魂。

如今又多了一个“没有自己”。

药王谷这口锅，炖得实在很脏。

裴知檀没再说话，只抬手，在阿圆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

像替一株被雨打弯的小草扶正叶尖。

裴知檀："“去。”"

阿圆咬着嘴唇，重重点头，转身钻进药田深处。

他个子小，跑起来却快，湿透的衣角在药叶间一闪，像一尾慌张的小鱼，眨眼便没入了雾里。

虞蘅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

虞蘅月："“你们药王谷的人，倒是很会捡小孩。”"

裴知檀："“阿圆四岁那年，被人丢在谷外，发着高热，怀里还抱着半包发霉的糖。”"

虞蘅月："“你捡的？”"

裴知檀："“师父捡的。”"

他顿了顿。

裴知檀："“师父常说，医者若只救贵人，药便先脏了。”"

这句话落在雨雾里，轻，却沉。

虞蘅月侧头看他。

裴知檀披着灰斗篷，唇色仍淡，腕间毒纹尚未褪尽，整个人像一支被霜压弯的青竹，分明快折了，偏还要撑住一棚风雨。

她忽然有些明白，他心火为何是那样的颜色。

青金色。

冷而净。

似药炉底下最后一点不肯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