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杏花落尽，药圃里有弟子轻声说话，声音被晨雾浸过，软而潮。虞蘅月忽然觉得，这样的药王谷才该是裴知檀该待的地方。

有人等他开方。

有人等他下针。

有人看见他，便像看见一盏还亮着的灯。

而她要去找下一片碎镜。

山高水远，麻烦未尽，她不能把药王谷的灯拐走。

她放下蜜饯，忽然道：

虞蘅月："“裴知檀，我明日下山。”"

裴知檀指尖微顿。

很轻的一下。

轻得几乎被风掩过去。

裴知檀："“好。”"

答得太快。

虞蘅月心里反倒不太痛快。

虞蘅月："“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裴知檀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病气未散，仍清润得要命。那里面没有挽留，也没有委屈，只压着一点很浅的温柔，像药炉里最后一簇火，被人小心拢住，怕烫着谁，也怕熄给谁看。

裴知檀："“药王谷如今离不得人。”"

虞蘅月点头。

虞蘅月："“很有自知之明。”"

裴知檀："“你也离不得路。”"

虞蘅月怔了一下。

裴知檀将那包蜜饯推近些。

裴知檀："“所以我不留你。”"

这句话很轻。

落下来时，却叫廊下风声都慢了半拍。

虞蘅月忽然想起师尊临行前说的那句——只借心，不谈情；事成之后，立即放生。

她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她真的在放。

只是手指头不知为何，有一点不听话，翻开《放生簿》时，笔尖悬了许久，最后才慢吞吞写下——

放生方案：暂押药王谷。

原因：病鱼未愈，谷中待修，债务未清。

特别标注：不许私自游回。

裴知檀看见了。

他没有笑。

只轻声问：

裴知檀："“若我将来还清了呢？”"

虞蘅月抬头。

虞蘅月："“那便重新记账。”"

裴知檀望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裴知檀："“如此，甚好。”"

虞蘅月立刻警觉。

虞蘅月："“好什么？”"

裴知檀："“说明债能续。”"

虞蘅月："“......”"

完了。

这鱼已经学会自己往网眼上挂鳞了。

翌日清晨，虞蘅月离谷。

谷主仍未能起身，只命三长老送来一只锦囊，里头装着灵石、药符、解毒丹，还有一张药王谷通行玉帖。三长老递给她时，神情端肃，仿佛交出去的不是谢礼，是半座药王谷的脸面。

虞蘅月接过，掂了掂重量。

很好。

脸面很沉。

雪客精神抖擞地站在谷门口，嘴里还叼着半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药草。阿圆哭得稀里哗啦，抱着雪客的脖子不肯撒手，雪客一脸忍辱负重，罕见地没有咬人。

裴知檀送她到山门外。

雾散之后，棠溪山色清润，远处河声绕过城郭，带着人间烟火的一点暖意。虞蘅月牵着驴，走了几步，又回头。

虞蘅月："“裴知檀。”"

裴知檀："“嗯。”"

虞蘅月："“别死。”"

裴知檀静了一瞬。

随后，他很轻地弯了弯唇。

裴知檀："“债未清，不敢死。”"

虞蘅月满意了。

她转身上路，银铃在发间轻响，裙摆掠过山道新生的草叶，春色在她身后慢慢合拢。

走出十余丈，袖中寻镜匣忽然一震。

这一震，与药王谷初醒时不同。

更冷。

更锐。

仿佛一截霜雪凝成的剑意，隔着千山万水，遥遥敲在她心口。

虞蘅月停步。

玉匣匣盖浮起一线清光，光尾向西，笔直指向云海尽头。那里的天色极高，群峰如剑，峰巅隐隐有一道寒光破云而出，锋芒冷到连春风都绕路。

万剑山。

虞蘅月沉默片刻，低头翻开《放生簿》新的一页。

放生簿·其二。

姓名：未知。

身份：疑似剑修。

状况：未见其人，先见其剑。

风险：看起来很穷。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备注：剑修多半不赔钱，需谨慎。

雪客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虞蘅月合上册子，望向西天剑光，忽然笑了一下。

虞蘅月："“走吧。”"

虞蘅月："“讨完药王谷的债，该去看看下一条鱼，是不是也这么费钱了。”"

山风卷起她袖中一点残余药香。

药王谷的雾在身后渐渐远去。

而西方云海深处，有剑鸣清越，穿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