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这一场雨，落到午后才停。

雨停时，满谷药香被洗得发苦，苦里又透出一点新翻泥土的腥甜。丹室外那株老杏树终于开始落花，惨白花瓣一片一片坠下来，轻得没有声响，落到青石阶上，却像某些久病的人终于吐出一口积年的淤血。

虞蘅月坐在丹室门槛外，低头算账。

窗户费，床帐费，门板费，茶盏费，惊吓费，驴食费。

她算得很认真。

认真到三长老从她身旁走过两回，第三回终于没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

三长老："“虞少主。”"

虞蘅月："“嗯？”"

三长老："“这项‘驴之心神抚慰’，是何意？”"

虞蘅月抬头，神情端方。

虞蘅月："“字面意思。”"

三长老沉默片刻。

三长老："“驴也有心神？”"

虞蘅月："“前辈，人尚且有，驴为何不能有？”"

三长老被她问得一噎。

不远处，雪客正在药圃边嚼寒苓草。那草本是内谷珍品，寻常弟子采一片都要登记在册。它嚼得十分从容，眼神清冷，仿佛不是偷吃，而是在替药王谷鉴定药性。

三长老看见，眉心突突一跳。

虞蘅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合上账本。

虞蘅月："“这项另算。”"

三长老："“......”"

药王谷大病初醒，处处都是残局。

沈照青被封了灵脉，关入谷底照罪窟。那些被醒魂丹牵扯过心念的弟子陆续醒来，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茫然坐了半日，还有人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昨日晒的白术收了没有。

于是满谷医修一边咳血，一边收药。

很药王谷。

谷主伤得极重，醒来后只撑着见了几位长老，便又昏睡过去。裴知檀守在榻边，下针，煎药，调息，换方，忙得像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偏不肯灭的灯。

虞蘅月原本很想走。

碎片已经归匣，心火也借过，按理说，此鱼该放生了。

可她每回走到谷门口，寻镜匣便安安静静，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再回头，照情骨却隐隐作痛，仿佛那缕青金色心火还在她骨缝里留了一点余温，清苦，固执，熏得人心烦。

第三日夜里，阿圆端着一碗药来找她。

小药童眼睛还是红的，怀里却揣了一包蜜饯，献宝似的递过来。

阿圆："“虞姐姐，这是裴师兄让我送来的。”"

虞蘅月看着蜜饯。

虞蘅月："“他人呢？”"

阿圆："“被三长老按回床上了。”"

阿圆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些。

阿圆："“裴师兄刚醒就要去丹房，被三长老骂了一顿。三长老说，他再敢乱动，就把他扎成刺猬，挂在药架上晒。”"

虞蘅月听得心情微妙地好了些。

很好。

药王谷还是有明白人的。

她拆开油纸，里头是青梅蜜饯，裹着薄薄一层霜糖，酸意先醒，甜味后至，舌尖仿佛被春雨轻轻敲了一下。

虞蘅月含着蜜饯，翻开《放生簿》。

备注十四：此鱼不能自理，但很会派小童送糖。

备注十五：糖可收，鱼不收。

她写完，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了一句。

备注十六：明日走。

结果明日没走成。

因为裴知檀亲自来了。

他来时披着一件青灰外袍，发未束严，乌发散了几缕在肩头，病色还压在眉眼间，整个人清瘦得过分。偏偏他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盏，盏中药香清苦，热气浮起来，勾得晨光都淡了几分。

虞蘅月坐在廊下，抬眼看他。

虞蘅月："“裴公子，三长老知道你逃床吗？”"

裴知檀："“知道。”"

虞蘅月："“他不扎你？”"

裴知檀："“扎过了。”"

他说得平静，抬手把瓷盏放到她面前。

裴知檀："“解你指尖余毒。”"

虞蘅月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指腹那道青痕还未完全褪去。很浅的一线，平日不疼，只有夜深时会泛出一点寒意，像有一根细小的藤，仍记着来处。

她端起药盏，闻了闻，脸色微变。

虞蘅月："“这药喝下去，人还在吗？”"

裴知檀从袖中取出一包蜜饯，放在旁边。

裴知檀："“在。”"

虞蘅月："“魂呢？”"

裴知檀："“看你意志。”"

虞蘅月盯着他。

裴知檀垂眸，唇边浮起极淡的笑。

裴知檀："“我多放了一味甘草。”"

虞蘅月："“裴公子。”"

裴知檀："“嗯？”"

虞蘅月："“你们药王谷对甜，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话虽如此，她还是捏着鼻子喝了。

苦意轰然压下时，虞蘅月差点看见自己未竟的大道、未振兴的师门，以及尚未追回的六片碎镜在眼前排队送终。她立刻抓起蜜饯塞入口中，缓了好半晌，才觉得自己又被人从奈何桥边拽回来了。

裴知檀安静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