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来得太突然，连雨声都显得茫然。

虞蘅月站在原地，指尖仍搭着裴知檀的心口。青金色心火顺着她指骨慢慢褪去，碎片被寻镜匣收拢，发出一声餍足般的轻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

匣中多了一片月牙般的残镜。

第一片。

归匣了。

虞蘅月本该高兴。

可她一抬头，便看见裴知檀唇边落下一线血。

红中带青。

极淡，却刺眼。

虞蘅月："“裴知檀。”"

裴知檀像是想说无事。

虞蘅月眼神一冷。

他顿了顿，很识时务地改口。

裴知檀："“有事。”"

虞蘅月："“......”"

裴知檀："“但死不了。”"

虞蘅月："“你还挺会挑话说。”"

裴知檀："“怕你生气。”"

虞蘅月忽然哑住。

丹室里满地狼藉，药香、血腥、雨气、炉灰搅在一起，苦得人心口发麻。可他这一句话落下来，竟像有人在苦药里误放了一颗糖，甜不明显，偏偏叫舌根先记住了。

她迅速收回手。

虞蘅月："“我不生气。”"

她低头翻开《放生簿》，笔走如飞。

备注十：此鱼会主动借火。

备注十一：借完会吐血。

备注十二：说话很容易害人分心，需警惕。

写到这里，她又补了一行。

欠债总额：待算。

裴知檀看着那册子，眼底微微动了动。

裴知檀："“放生簿？”"

虞蘅月手一顿。

完了。

方才太忙，忘了遮封皮。

她面不改色地合上册子。

虞蘅月："“账本。”"

裴知檀："“封皮上写的不是账本。”"

虞蘅月："“你看错了。”"

裴知檀："“我虽中毒，眼睛尚好。”"

虞蘅月："“那你现在可以开始不好。”"

裴知檀安静片刻，忽然问——

裴知檀："“你要放生谁？”"

虞蘅月看向别处。

虞蘅月："“自然是谁欠完债，谁便放生。”"

裴知檀："“若债还不完呢？”"

他问得很轻。

轻得似是不经意。

可虞蘅月照情骨刚借过他的心火，对他的念还有残余感应。她分明听见那一句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情绪。

不是欢喜。

还不到欢喜。

像药炉余烬里悄悄亮起的一点星火，连它自己都未必知道为何燃起。

虞蘅月心头一紧。

立刻警觉。

非常警觉。

她郑重其事道。

虞蘅月："“裴公子放心，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折现。”"

裴知檀看着她，轻轻笑了。

虞蘅月闭了闭眼。

来人。

把他嘴堵上。

丹室门外，雨渐渐停了。

阿圆带着三长老和一众清醒弟子赶来时，沈照青已被封住灵脉，跪坐在炉边，满身狼狈。谷主半靠在椅中，气息微弱，却已恢复神智。

药王谷乱了一夜。

到此刻，才终于像一位大病初醒的人，慢慢喘回第一口气。

谷主看向虞蘅月，目光落在她掌中的寻镜匣上。

谷主："“合欢宗少主。”"

虞蘅月拱手，笑得十分乖巧。

虞蘅月："“晚辈路过。”"

满丹室的人沉默了一瞬。

连被押着的沈照青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谷主咳了两声，竟也笑了。

谷主："“路过得好。”"

虞蘅月立刻道——

虞蘅月："“前辈若觉得好，药王谷可否报销一下路费、住宿费、窗户费、床帐费，以及我驴的精神损耗费？”"

三长老："“......”"

阿圆："“......”"

裴知檀低头咳嗽。

这回是真笑岔了气。

虞蘅月冷冷看他。

备注十三。

再笑加钱。

谷主却点头。

谷主："“该还。”"

他看向裴知檀。

谷主："“知檀，你亲自还。”"

裴知檀抬眸。

片刻后，他轻声应下。

裴知檀："“是。”"

虞蘅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很不对。

她只是要钱。

怎么听起来，像药王谷把人一并赔给她了？

窗外云开。

一缕迟来的天光越过湿漉漉的杏枝，落在丹室门槛上。那光很淡，擦过裴知檀苍白的侧脸，也擦过虞蘅月袖中那本《放生簿》。

第一页被风吹开。

放生方案那一栏，被她写得清清楚楚。

救醒，问路，查碎片。

若需心火则礼貌借用。

事成之后立刻道别。

虞蘅月盯着最后几个字。

许久，提笔。

划掉。

改成——

暂不放生。

原因：债务未清。

她写得理直气壮。

仿佛如此一来，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便也能记进账里，算得清清楚楚。

裴知檀站在她身侧，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只是轻声道：

裴知檀："“虞少主。”"

虞蘅月："“嗯？”"

裴知檀："“药王谷有一味蜜饯，压苦最好。”"

虞蘅月笔尖一停。

裴知檀："“等我能走了，带你去取。”"

虞蘅月沉默片刻，严肃道：

虞蘅月："“裴公子。”"

裴知檀："“嗯。”"

虞蘅月："“你不要以为一包蜜饯就能抵债。”"

裴知檀看着她，眼底春水初融，病气未散，偏有一点极轻的温柔从骨缝里透出来。

裴知檀："“那便多取几包。”"

虞蘅月："“......”"

完了。

她想。

这条鱼，好像不太想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