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的话音刚落，我妈立刻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就是不能惯着她这臭毛病！”

她拿起红笔，在登记表“许月阑”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一点都不懂事，咱们在楼下给几千人服务，她不来帮忙就算了，还天天要死要活地添乱。”

“人家漫漫今天还知道给咱们带两瓶热水下来呢，她倒好，连个电话都不接！”

我爸在一旁把空纸箱踩扁，叹了口气。

“月阑这孩子，确实是被咱们从小教育偏了。”

“总以为自己是亲生的，就理所当然要占尽便宜。”

“这社会上哪有那么多便宜给她占？吃亏是福啊！”

听到这四个字，我的灵魂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吃亏是福。

这四个字，像一道紧箍咒，死死套了我三十年。

小时候，家里买了两个苹果。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我妈总是把大的塞给堂弟，把小的留给我。

“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吃亏是福，别人会夸你懂事的。”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重点大学，我爸却因为堂弟要复读，把准备给我交学费的钱借了出去。

“你堂弟是男孩子，压力大。你一个女孩子，大不了申请助学贷款，一家人不要计较那么多。”

后来我遇到了周瑾。

我以为他会是那个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

结果结婚第一年，我就发现他是个极度的“端水大师”。

他可以为了帮同事冲业绩，把我们攒的首付拿去买理财。

也可以为了显得大方，在同学聚会上抢着买单，让我们接下来半个月只能吃泡面。

每次我跟他吵架，他都会用那套伟光正的理由来压我。

“大家都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怎么了？”

“你别总是这么斤斤计较，显得特别市侩。”

他们三个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在这个名为“道德高地”的舞台上，他们互相配合，演得酣畅淋漓。

只有我，是那个破坏他们完美形象的绊脚石。

“行了，收摊吧。”

周瑾看了看表，招呼我爸妈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还有一批防护服要清点，咱们得赶紧去居委会吃口饭。”

正准备走的时候，秦漫突然又从单元楼里跑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空塑料盒，跑得气喘吁吁。

“周大哥，阿姨，叔叔，你们还没走呀！”

她快步走到周瑾面前，把空盒子递了过去，眼神里透着委屈。

“怎么了漫漫？”我妈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东西坏了？”

秦漫咬了咬嘴唇，眼眶又红了。

“不是的......是那个草莓。”

她指着塑料盒，声音越来越小。

“我刚才洗草莓的时候发现，底下有几个已经压坏了，都发霉了。”

“我胃本来就不好，医生说不能吃不新鲜的东西，不然容易肠胃炎发作。”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周瑾。

“周大哥，我不是嫌弃啊，我就是害怕生病给你们添麻烦。”

周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一把夺过塑料盒，看了一眼，直接砸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帮供应商是怎么办事的？这种烂东西也敢往小区里送！”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秦漫，语气瞬间柔和下来。

“对不起啊漫漫，是我没检查仔细，让你受委屈了。”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换一盒新鲜的。”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这可怎么好！漫漫你胃本来就弱，可千万别吃出毛病来！”

“周瑾，你赶紧去居委会的冷库里找找，有没有好点的水果！”

周瑾面露难色。

“冷库里的物资都是定额配发的，每一笔都有记录。”

“要是单独拿出来，万一被人查到了，说不清。”

秦漫一听，立刻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

“那就算了，我不吃了。”

“周大哥你别因为我违反纪律，我忍一忍没关系的。”

她越是这样，周瑾就越是愧疚。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有了！”

他突然转头看向我爸妈。

“爸，妈，我记得上周月阑不是买了两箱进口车厘子吗？一直放在家里没舍得吃。”

“反正她现在也不下楼，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拿给漫漫垫垫肚子。”

我爸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那是月阑前阵子发奖金特意买的，说是留着过节吃......”

“爸！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你的我的！”

周瑾立刻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漫漫现在身体虚弱需要补充维生素，月阑天天在家里躺着，吃那么多水果干什么？”

“再说了，大灾面前，亲邻互助懂不懂？”

我妈立刻点头附和，一把拉住秦漫的手。

“就是！月阑那份咱们做主了，等会我就让你叔叔上楼给你拿去！”

秦漫满脸感动地看着他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叔叔阿姨，谢谢周大哥。你们对我太好了。”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突然想笑。

那是两箱车厘子吗？

那是上个月，我查出怀孕后，特意买来给自己补充营养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冰箱最里层，想着每天吃几颗，宝宝就能长得更健康。

可是现在，我的宝宝和我一起，变成了地板上逐渐僵硬的尸体。

而我那个所谓的丈夫，正拿着我买的生机，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走，漫漫，跟阿姨上去拿水果。”

我妈亲热地挽住秦漫的胳膊，连登记表都不要了。

“月阑这丫头虽然不懂事，但买东西的眼光还是有的，那车厘子又大又甜，你肯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