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老夫人七十大寿，排场却办得极为低调。

没有遍邀京华勋贵，只请了些故交旧友与近亲。门前的车马不算拥挤，却都是清一色的乌木华盖，连赶车的小厮都穿戴得比寻常人家体面。朱门半掩，透出里头隐约的丝竹声，像富贵人家压在喉间的一声轻笑，克制，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煊赫。

沈清晏到得不算早。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素面妆花缎褙子，配月白挑线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通身上下素净得近乎寒酸。这是她刻意挑的——在谢府这般门第，过于出挑是错，过于落魄也是错，唯有这般恰到好处的“守礼”与“清减”，才能让人既不好挑剔，又不敢过分轻慢。

碧痕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

碧痕："姑娘，若实在难熬，咱们寻个由头早些走便是。"

沈清晏摇摇头，抬手轻叩门环。

应门的是谢府的老管家，姓严，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她，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躬身道：

“沈姑娘来了，老夫人惦记多时了，快请。”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寿宴设在正堂后的花厅。厅内已坐了不少人，多是些眼熟的夫人小姐，也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想必是谢家故旧。空气里浮动着酒香、果香，还有女眷们身上混合的脂粉气。

主位上，谢老夫人端坐如钟。她年已七十，头发却依旧乌黑浓密，梳成整齐的圆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当中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光泽温润。身上是赭红色五福捧寿纹的锦缎袄子，衬得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微微下垂，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与疏离。

沈清晏上前，盈盈下拜：

沈清晏："清晏恭贺老夫人寿比南山，福寿绵长。"

谢老夫人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老夫人："起来吧，孩子。到跟前让我瞧瞧。"

沈清晏依言上前。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目光在她素净的衣饰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叹道：

谢老夫人："瘦了。一个人撑着门户，到底辛苦。"

她拍了拍沈清晏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

谢老夫人："今儿既来了，便多坐坐，陪我说说话。钧儿——"

她侧头唤道。

谢钧从一旁宾客中起身，含笑走来。他今日穿了身暗红色云纹锦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举止温雅。他先向祖母行了礼，才转向沈清晏，眼神温柔：

谢钧："清晏妹妹。"

谢钧："钧儿，"

老夫人看着他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谢老夫人："你带清晏去那边坐坐，年轻人总陪着我这老婆子也无趣。今日来了不少你妹妹的旧识，说说话也好。"

旧识。

沈清晏顺着老夫人的目光看去，花厅西侧设了一处暖阁，用屏风半隔开，里头坐着几位年轻女眷——林婉如赫然在列，正与旁边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低声说笑，见沈清晏看过去，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谢钧："是，祖母。"

谢钧应了，侧身对沈清晏做了个“请”的手势。

暖阁里烧着地龙，比外间更暖些。沈清晏一进去，里头细微的说笑声便顿了顿。

林婉如："沈妹妹来了。"

林婉如率先开口，笑容温婉，

林婉如："方才我们还说起你，今日这身打扮，倒真是清雅别致。"

她目光在沈清晏的衣衫上掠过，语气听不出褒贬。

旁边那位鹅黄衫子的少女掩口轻笑：“可不是，沈姐姐如今越发素净了，倒让我们这些穿红着绿的显得俗气了。”

她是光禄寺卿家的孙小姐，姓王，与林婉如向来交好。

沈清晏在空位坐下，神色平静：

沈清晏："老夫人寿辰，清晏不敢喧宾夺主。"

林婉如："妹妹总是这般识大体。"

林婉如亲手斟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林婉如："前几日慈安寺一别，我心中总是不安。那些闲话，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说到底，咱们都是女子，在这世道生存已是不易，何苦互相为难？"

她话说得恳切，眼底却有一丝试探。

沈清晏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轻声道：“林姐姐多虑了。清晏脾气不好，那日若有冲撞，姐姐莫怪才是。”

林婉如："怎么会。"

林婉如笑容不变，话题却是一转，

林婉如："说起来，谢老夫人方才的意思......妹妹与谢二公子的好事，怕是近了吧？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暖阁里几道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艳羡，也有藏不住的讥诮——谁不知道沈家如今的光景？这桩婚事，在有些人眼里，怕是沈清晏高攀了。

谢钧就坐在沈清晏斜对面，闻言只是含笑不语，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一副全凭她做主的模样。

沈清晏垂下眼睫，看着茶汤里缓缓舒展的茶叶，声音平静无波：

沈清晏："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清晏不敢妄言。"

“妹妹这是害羞了。”王小姐笑起来，声音清脆，“谢二公子这般人品家世，又是打小定的亲，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可听说，谢老夫人连聘礼单子都拟好了，就等着择吉日呢。”这话说得有些越界了。连林婉如都看了王小姐一眼，后者却恍若未觉，只笑吟吟地看着沈清晏。

沈清晏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扫过王小姐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忽然问：

沈清晏："王妹妹今年多大了？"

王小姐一愣：“十四。”

沈清晏："十四。"

沈清晏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沈清晏："我十四岁时，母亲尚在，父亲还教我读过《列女传》。里头有一句话，王妹妹可记得？"

她顿了顿，也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道：

沈清晏："‘女子之行，静贞为要，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妹妹方才所言聘礼吉日，可是老夫人亲口与你说的？"

王小姐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暖阁里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林婉如忙打圆场：

林婉如："王妹妹年纪小，口无遮拦，沈妹妹别与她计较。"

她看向沈清晏，眼神却深了些，

林婉如："不过，谢家对妹妹的心意，京中都是有目共睹的。妹妹若还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咱们也好为你参详参详。"

顾虑。

沈清晏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她能有什么顾虑？顾虑幼弟的病？顾虑兄长的安危？顾虑这桩婚事背后，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个精致的陷阱？

她抬眸，看向谢钧。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包容，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理解，都能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