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钧："清晏妹妹，"

他开口，声音和煦，

谢钧："祖母与父亲母亲，都是真心盼着你好。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谢钧："便是沈家旧事......若你心中仍有芥蒂，待你过门后，我也会尽力帮你查问，总要让你安心。"

沈家旧事。

这四个字，他轻轻巧巧说出来，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沈清晏心口最痛的地方。

帮她查问。待她过门后。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将一切主动权都握在了他手中——查不查，如何查，查到什么地步，都由他说了算。而她，只需乖乖嫁进来，做一个感恩戴德、等待夫君施舍真相的妻子。沈清晏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暖阁里的香气太浓，地龙太暖，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太沉，压得她脊背发僵。她想起西跨院里等着她回去的羽儿，想起边关风沙中或许正在浴血的大哥，想起父亲灵前那盏长明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沈清晏："谢公子好意，清晏心领了。"

她站起身，裙裾如水纹漾开，

沈清晏："只是今日老夫人寿辰，还是莫要提及这些旧事，免得扰了喜庆。我有些气闷，出去透透气。"

她福了一福，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去看谢钧瞬间凝滞的笑容，也没理会身后那些错愕又了然的私语。

走出暖阁，穿过一道月亮门，外头是谢府的后园。时值深秋，园中草木凋零，唯有一片残菊还勉强支撑着颜色，在渐起的秋风里瑟瑟颤抖。

沈清晏走到一株老梅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才将那阵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谢铮："沈姑娘。"

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不高，却惊得沈清晏脊背一僵。

她缓缓回头。

谢铮站在几步外的廊檐下，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面色平静，眼神里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像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的平静，看到内里的惊涛骇浪。

沈清晏："谢大人。"

沈清晏定了定神，屈膝行礼，

沈清晏："您也在此......透气？"

谢铮不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方才走来的方向，那里还能隐约听到暖阁里的说笑声。

谢铮："里面太吵。"

他淡淡道，迈步走下台阶，走到她身侧不远处，也望向那片残菊，

谢铮："不如这里清净。"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距离，不远不近。秋风穿过枯枝，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

沉默了片刻。

沈清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沈清晏："谢大人查案......可有进展？"

谢铮侧目看她。

她依旧望着那片菊花，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眼睫低垂，掩住了所有情绪。

谢铮："慈安寺的案子，"

他缓缓道，

谢铮："有些线索。死者身份，或许与当年兵部一名失踪的书吏有关。"

沈清晏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清晏："书吏......"

她重复，

沈清晏："姓什么？"

谢铮："姓周，周柏。"

谢铮注意着她的反应，

谢铮："三年前，曾在兵部军械司任职，负责青条石采买的文书归档。沈侍郎弹劾李崇礼后不久，此人便告假还乡，此后下落不明。直到......尸体在慈安寺后山被发现。"

青条石。文书归档。下落不明。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沈清晏心里。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想起他深夜伏案时紧锁的眉头，想起他最后那几日，总是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喃喃自语：“账目对不上......数目对不上......”

沈清晏："谢大人告诉我这些，"

她转回头，看向谢铮，眼底有极力压制的波澜，

沈清晏："是为何？"

谢铮："为何？"

谢铮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

谢铮："沈姑娘，你当真不知？"

两人对视。

风更急了，吹得沈清晏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脸颊，她也没去拢。只是那样看着他，像在审视，也像在抉择。

沈清晏："我知道与否，不重要。"

她最终别开眼，声音重新变得平淡，

沈清晏："重要的是，谢大人能否找到确凿的证据，将真相公之于众，让该伏法的人伏法。"

谢铮："这需要时间。"

谢铮道，

谢铮："也需要......知情者的线索。"

沈清晏："我不是知情者。"

沈清晏打断他，

我只是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女儿，一个需要保护幼弟的阿姊，一个......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沈清晏："一个名声狼藉、等着嫁人的孤女。"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铮却听出了底下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谢铮："沈姑娘，"

他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墨香混着秋风的寒气，扑面而来，

谢铮："你当真愿意，将查明真相的希望，完全寄托于一桩你并不情愿的婚事，寄托于一个......你未必全然信任的人？"

沈清晏呼吸一窒。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以及......一丝极淡的，或许是担忧，或许是别的什么。

沈清晏："我不信任他。"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沈清晏："但我有的选吗？"

谢铮："你有。"

谢铮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谢铮："大理寺的大门，永远向所有握有实证的苦主敞开。你若信不过旁人，可以信律法。"

沈清晏："律法？"

沈清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却浮起一层水光，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沈清晏："谢大人，三年前，我捧着那半支可疑的老参，去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您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她深吸一口气，

沈清晏："他们说，证据不足。他们说，沈侍郎是急病。他们说，让我节哀，好好过日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沈清晏："那时候，律法在哪里？"

她逼视着谢铮，像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倾泻出来，

沈清晏："在我父母棺椁入土的时候？在我弟弟夜夜惊哭的时候？还是在那些人一边享受着荣华富贵，一边嘲笑沈家‘命数已尽’的时候？"

谢铮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层水光终于凝结成冰，看着她重新挺直脊背，像一株被风雪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竹。

谢铮："所以，沈姑娘选择用自己的方式。"

他缓缓道，

谢铮："哪怕这方式，会让你万劫不复？"

沈清晏："万劫不复？"

沈清晏笑了，那笑容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苍凉，

沈清晏："谢大人，我从三年前，就已经在炼狱里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碧痕惊慌失措的呼喊：

碧痕："姑娘！姑娘！不好了——小公子、小公子他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