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如何？"

沈清晏的声音绷得死紧。

秦太医收回手，看向那罐药渣，沉声道：“确是中毒之象。且非一日之功，毒素已渗入经脉脏腑。”他拿起药渣仔细辨认，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探入罐中搅拌，再取出时，针尖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黑色。

“鬼枯藤，混以微量‘鹤顶红’淬炼后的残渣。”秦太医语气凝重，“前者损脉，后者积毒。二者相合，平日只显虚弱之症，一旦遇上引子——譬如今日这碗药里多加的一钱黄芪，便会骤然激发，呕血伤元。下毒之人，深谙药理，也......极有耐心。”

耐心。是啊，长达数年的耐心。

沈清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她缓缓转头，看向桌上那包碧痕刚取来的、尚未煎煮的药。黄芪的份量，确实比往日多了一小撮。

沈清晏："引子......"

她喃喃，

沈清晏："是谁？"

秦太医摇头：“老夫只辨毒，不查案。不过，”他顿了顿，“此毒虽险，尚可解。只是小公子年幼体弱，解毒过程凶险，需连续三日施针用药，且需一味药引——‘七叶重楼’，此物生于北地雪山，京中罕见，太医院药库或许还有库存。”

沈清晏："我这就去太医院求药。"

沈清晏立刻道。

陈风："姑娘莫急。"

陈风开口，

陈风："谢大人已料到可能需要珍稀药材，来前已命人去太医院调取。秦太医可先以他法稳住小公子病情，待药引一到，便可施治。"

沈清晏怔住。

谢铮......竟考虑得如此周全？

她看向陈风，对方眼神坦荡，不似作伪。又看向秦太医，老者已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开始为沈清羽施针。手法沉稳迅捷，每一针落下，沈清羽急促的呼吸便略平复一分。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烛火哔剥，映着沈清晏苍白如纸的脸。她坐在床边，握着弟弟冰凉的小手，目光死死盯着秦太医的每一次下针，每一次诊脉。碧痕和王嬷嬷守在门外，不敢出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头传来马蹄声。陈风出去片刻，带回一只小小的玉盒。

陈风："药引到了。"

秦太医接过，打开玉盒，里面是三株通体洁白、生有七片狭长叶子的草药，叶片上还凝着霜气，似刚从冰窖取出。他取出一株，捣碎取汁，混入早已备好的药汤中，亲自喂沈清羽服下。

随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沈清晏觉得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生。她看着弟弟灰败的脸色，想起他幼时在边关，追着大哥的战马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想起父母还在时，除夕夜一家围炉，父亲用筷子蘸了酒点在她唇上，辣得她直吐舌头，母亲笑着骂父亲胡闹。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画面，如今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翳。

沈清羽："咳咳......"

床榻上，沈清羽忽然咳了几声，眼皮颤动。

沈清晏："羽儿？"

沈清晏俯身，声音轻得怕惊散了他。

沈清羽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猫叫：

沈清羽："阿姊......疼......"

沈清晏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哽咽道：

沈清晏："不怕，阿姊在。太医在给你治病，很快就不疼了。"

秦太医又诊了一次脉，长长舒了口气：“毒势暂时压住了。今夜需有人寸步不离守着，若不再呕血，明日此时可再服一剂。连续三日，若能熬过，性命当可无虞。”

性命无虞。

沈清晏闭了闭眼，将汹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她起身，对秦太医深深一福：

沈清晏："救命之恩，清晏铭记。"

“医者本分。”秦太医收拾药箱，“老夫明日此时再来。这两日饮食务必清淡，药方需重新调整，鬼枯藤与鹤顶红残渣已伤根本，后续调养非一日之功。”

送走秦太医，已是深夜。

陈风并未离开，只道：

陈风："谢大人吩咐，今夜属下守在府外。姑娘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沈清晏看着这个沉默干练的护卫，忽然问：

沈清晏："谢大人......还吩咐了什么？"

陈风垂眸：

陈风："大人只说，姑娘此刻最需要的是安静救人。其他事，待小公子病情稳定再议。"

其他事。

沈清晏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下毒之人，药方之变，还有这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的阴谋。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疏月院重归寂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碧痕重新煎了安神的汤药，王嬷嬷打了热水来为沈清羽擦拭。沈清晏坐在床边，看着弟弟沉沉睡去的面容，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

鬼枯藤。鹤顶红。多添的一钱黄芪。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药性，要羽儿的命——或者至少，要让他病重到无法离开沈府，无法脱离掌控。

会是谁？

谢钧？谢家？还是......那些藏在暗处、连谢铮都在查的鬼魅？

她起身，走到外间书案前，抽出那张兄长来信的信纸。指尖抚过“祸根犹在”四个字，再看向内室床上孱弱的弟弟。

祸根不止在朝堂，在边关。它已经伸进了沈府，伸到了羽儿的药碗里。

不能再等了。

她提笔，铺纸，却久久未落一字。烛火将她孤直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像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