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雾岿的生命是双面的。

她知道。

双相情感障碍，这个诊断在她七年级下册的时候被写进了病历，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烫在她的人生履历上。

躁狂和抑郁，像两匹方向相反的马拉着一辆车，一匹往东跑，一匹往西跑，车在中间被撕扯、被扭曲、被拉成两半，而她坐在车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抓紧缰绳，尽量不让车散架。

她知道自己最近在往哪一匹马的跑偏。

躁狂期。

或者至少是轻躁狂期。

她主动去找卜自在的频率变高了，不是因为她的感情变了，而是因为她的能量水平变了。

抑郁期的时候她连发一条消息都觉得累，每一个字都要从身体里挤出来，像从干透的牙膏管里挤出最后一丁点牙膏。

但现在不是抑郁期，现在是躁狂期的前奏，她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她的血管里流窜，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燃烧着，催促她去做点什么，说什么，见谁。

她选择把所有的能量都倾斜到卜自在身上。

不是因为别人不值得。

而是因为她想把这件事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躁狂期最难的地方不是“能量太高”，而是“能量太高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如果她不把这些能量集中在卜自在这个出口上，它们就会分散到无数个出口上。

她会去找所有人说所有话，做所有冲动的事，把所有不该做的事都做一遍。

她经历过那种失控。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所以她把所有的能量都给了卜自在。

找他说话，找他吐槽，找他说一些有的没的废话，找他问一些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找他确认一些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

“卜自在，你说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

“因为瑞利散射。”

“你知道得还挺多。”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说。”他说。

那头的卜自在坐在宿舍床上，已经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

宿舍熄灯了，其他人都睡了，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贴着耳朵听她说话。

她说了很多。

关于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关于食堂新出的菜有多难吃，关于她今天在走廊上看到一只鸟在吃另一只鸟的剩饭，关于她最近在写的新歌前奏写了八个版本没有一个满意的，关于她今天又没忍住喝了两杯咖啡然后心率快到一百二。

他听着。

大部分时间他什么都不说，就在听。

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然后呢”，偶尔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给出一个一针见血的评价。

他说的每句话都不长，但每句话都像一块石头，被精准地丢进了她想让他丢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她在控制。

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做得太过分。

控制自己不要每天都去找他，控制自己不要在找他说话的时候靠得太近，控制自己不要在他看过来的时候盯得太久。

她知道自己的能量水平是不正常的，她知道她现在的状态不是“正常”的温雾岿，而是“被躁狂期驱动”的温雾岿，她不想让他被这个版本的自己吓跑。

她想让他看到的，是那个安静的、温柔的、虽然破碎但仍然可以被喜欢的自己。

而不是这个话说个没完、情绪起起落落、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一样的自己。

事实证明，她做得还好。

不是“很好”，是“还好”。

她偶尔还是会失控，会在他面前说太多话，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笑得太开心，会在深夜给他发一些连她自己第二天看了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消息。

但至少她还没有在他面前完全裂开，没有让他看到她最糟糕的那一面。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用指甲抠自己手腕、嘴里不停重复“我想死”的温雾岿。

那一面，她藏得很好。

她希望永远都不用让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