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住下以后，我回家前要先给妈妈打电话。

他情绪不好，我便从后门回房间。

他不喜欢听我叫爸爸妈妈，我就等他睡着以后再叫。

吃饭时，他也不许妈妈给我夹菜。

我只能一直低头吃自己面前的白米饭。

妈妈心疼我，晚上会偷偷送来鸡腿和蛋糕。

关门前，她总会小声告诉我：

“这是专门给夏夏留的。”

我舍不得一次吃完。

剩下一半放进冰箱，第二天打开门，我还能再看一眼。

嘉树砸坏我的小夜灯时，日历还剩十九天。

他扔掉我的星星裙时，还剩十八天。

我把东西捡回来，照旧划掉当天。

还剩十七天时，妈妈给我端来一碗排骨。

“快吃。”

“都是你喜欢的瘦肉。”

我刚夹起一块，嘉树突然推开房门。

“你又背着我给她吃好东西！”

“你已经吃过饭了。”

妈妈挡在桌前。

“这是留给夏夏的。”

嘉树听见我的名字，眼睛一下红了。

“你喜欢她！”

他冲过来掀翻小桌。

滚烫的汤全泼在我的腿上。

我疼得尖叫起来。

妈妈脸色一白，立刻将我抱起。

“嘉树！”

“谁准你伤害夏夏的！”

我搂紧她的脖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只因为疼。

这一次，妈妈先抱住了我。

可嘉树愣了几秒，突然开始扇自己。

“我是坏孩子！”

“妈妈喜欢她，不喜欢我！”

他哭着冲向阳台。

爸爸扑过去将他抱住。

妈妈抱着我，目光却已经跟了过去。

她的胳膊越来越僵。

我知道，她又要走了。

“妈妈，你去吧。”

“我会自己冲冷水。”

她低头看着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可她最终还是松开手，只来得及亲一下我的额头。

“妈妈很快回来。”

浴室里，我把冷水浇在腿上。

很疼。

我咬住毛巾，没让自己哭出声。

嘉树已经哭得够大声了。

如果我也一直哭，妈妈会不知道该先抱谁。

等嘉树吃药睡着，爸爸妈妈才带我去医院。

回来的路上，妈妈一直握着我的手。

“还疼吗？”

我点了点头。

她便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划掉了第十七个格子。

后来还剩十天。

五天。

两天。

只剩最后一天时，爸爸给我买了新的小夜灯。

妈妈也重新订了海洋馆门票。

“过几天，我们去看鲸鱼。”

她把小海豚发卡重新别回我的头上。

我摸着日历上的最后一个格子，没有问为什么还要过几天。

他们大概还得帮嘉树收拾东西。

我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

起床喝水时，却听见爸爸在书房里问：

“明天就满一个月了，夏夏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说嘉树爸爸临时有事。”

“再拖几天，她慢慢就忘了。”

“她每天都在划日历，怎么可能忘？”

爸爸叹了口气。

“而且嘉树是她亲弟弟，这件事能瞒多久？”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湿了我的睡衣。

妈妈哭了。

“现在不能告诉她。”

“嘉树就是接受不了自己有姐姐，我们才把他送出去治疗。”

“他好不容易愿意回家，我不能再把他送走。”

“那夏夏呢？”

“她那么懂事。”

妈妈抽泣着说：

“再委屈她一阵，她不会闹的。”

原来没有出差的叔叔。

也不会有人来接嘉树。

我一直盼着别人家的爸爸回来。

却不知道，嘉树的爸爸就在书房里。

他的妈妈，也每天抱着他睡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熊拖鞋。

鞋底还写着我的名字。

可这个月里，需要躲起来、需要悄悄吃饭、需要假装是邻居家小孩的人，一直是我。

我回到房间，拿起笔。

最后一个格子就在眼前。

我却怎么也划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