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段惊岚被土灶里的浓烟呛得跑了出来，眼眶通红。

聋哑的爷爷局促地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烧火棍，用手语焦急地比划着。

“爸，我没事，就是这柴火太湿了。”段惊岚捂着口鼻，有些狼狈。

宁淑慎赶紧走过去，压低声音埋怨。

“早让你别逞强，你哪干过这种粗活？烫到手没有？”

她抓起段惊岚的手反复检查，眼里的疼惜藏都藏不住。

我站在堂屋的门槛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爷爷比划着问他们要在家里住几天，山里危不危险。

宁淑慎转过头，脸上的心疼瞬间收敛，换上一副憨厚的笑。

她用手语胡乱比划了两下。

“不危险，爸你放心，我们过几天就得回去上工。”

晚饭摆在了院子里的木桌上。

一碗炒青菜，一碗拍黄瓜，中间放着一盘切得厚厚的红烧肉。

那是爷爷特意去村头割的，专门留给好几年没回家的女儿吃。

宁淑慎夹起一块最肥的肉，放进我的破瓷碗里。

“清商多吃点，山里苦，连点荤腥都见不到。这肉看着真香。”

她咽了咽口水，演得极其逼真。

我看着碗里那块油腻的肥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弟弟不吃吗？”我看向晞光。

晞光看着那块肥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段惊岚立刻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到晞光碗里。

“弟弟在山里吃素习惯了，肠胃弱，见不得这些油腻的。清商你自己吃。”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慈爱。

我没说话，夹起那块肥肉，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很腻，很想吐。

但我用力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村道上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

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吉普车后面。

大姑段舒窈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穿着笔挺的女士西服套装，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营养品。

大姑父叶振鹭跟在旁边，气质温润。

他们常年在省城做生意，条件很好。

“哟，淑慎，弟妹，你们这是从哪座野山里钻出来了？”

大姑走近院子，看着宁淑慎一身破烂的装扮，眉头皱了起来。

宁淑慎赶紧站起身，搓了搓手，笑得十分局促。

“大姐回来了。这不山里工期紧，趁着上面查得不严，跑出来看一眼。”

大姑把东西放在桌上，目光在宁淑慎和段惊岚身上打转。

“你们这干的是什么工程？一年到头不见人影，弄得跟野人一样。”

她看向晞光，“这孩子怎么也穿成这样？在山里养的？”

宁淑慎叹了口气，拉过一条长凳。

“是啊大姐。山里条件苦，饭都快吃不上了。这衣服还是别人家不要的。”

我听着她连篇的谎话，平静地夹起一根青菜。

大姑父叶振鹭心疼地看着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清商怎么瘦成这样了？淑慎，你们要是实在困难，就把清商接到省城跟我们过。”

“我们那学校好，总比在乡下跟着老头子强。”

宁淑慎脸色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

“不行！那怎么能行呢？”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她赶紧放缓语气，赔着笑脸。

“大姐，姐夫，清商从小在乡下长大，去了城里不习惯。”

“再说了，爸身边得有个人陪着。等我们这几年在山里攒够了钱，就把他们接出来。”

大姑深深地看了宁淑慎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吃过晚饭，大姑借口去井边抽烟，把我叫了过去。

她递给我一块巧克力。

“清商，你跟大姑说实话，你爸妈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大姑的眼神很锐利，带着常年在商场摸爬滚打的精明。

“没有。”我剥开巧克力包装纸。

“那你的手怎么回事？”

大姑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借着月光，看着我满手的裂口和老茧。

“这绝对不是干农活留下的。你在干什么？”

我抽回手，把手背在身后。

“帮村里人穿珠子，赚点零花钱。”

大姑叹了口气，弹掉手里的烟灰。

“你爸妈这几年的账都是直接打到村委的，就那么几百块钱。”

“大姑不傻，看他们开的那辆吉普，虽然旧，但发动机的声音可不是便宜货。”

她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

“清商，如果你觉得委屈，随时跟大姑走。大姑养得起你。”

我看着大姑真诚的眼睛。

远处，段惊岚正紧张地给晞光拍打身上的蚊子。

“我知道了，大姑。”

我咽下那块巧克力，苦味在舌尖蔓延。

“等我攒够了珠子，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