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乡下的蚊虫多得像在开会。

我睡在西屋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屋里传来的动静。

木板墙很薄，根本隔不住声音。

“爸爸，好痒......”

晞光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别挠，光儿乖，越挠越痒。”

段惊岚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心疼。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听着。

“淑慎，你快看看，光儿身上起了一大片红疹子，这席子上全是被跳蚤咬的包！”

宁淑慎下床的脚步声很重。

“怎么肿成这样了？带的药膏呢？”

“那种破烂地摊货怎么能往光儿身上抹？会过敏的！”段惊岚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懊悔，“早知道就不带他来受这个罪了。”

“你以为我想？还不是怕爸和清商起疑心。”

宁淑慎烦躁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我这就开车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二十四小时开门的药房，买点特级药膏。”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吉普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车灯划破黑夜，迅速远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记起五岁那年，我发了三天高烧，村里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

爷爷急得用村委的电话打给他们。

那天电话里，宁淑慎的声音很不耐烦。

“深山里连信号都没有，哪有车出去？小孩子发烧挺一挺就好了，别动不动就打电话。”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山里危险。

我信了。

我甚至在烧得迷糊的时候，还在担心他们会不会被瘴气毒死。

原来，不是没有车。

只是我不值得他们连夜去买药。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走到院子里。

晞光坐在屋檐下，白嫩的胳膊和小腿上涂满了清凉的药膏，红疹已经褪下去不少。

段惊岚正在给他整理衣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看到我出来，段惊岚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迅速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

“清商醒啦？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我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晞光跳下台阶，跑到我身边。

“哥哥，你身上不痒吗？昨晚好多虫子。”

他天真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防备。

“我皮糙肉厚，虫子咬不动。”我拿起毛巾擦脸。

段惊岚走过来，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肩膀。

“清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爸爸妈妈在山里拼死拼活，就是为了你和爷爷。”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眼神真挚得可怕。

“你要感恩，知道吗？不要去和城里那些孩子比，咱们没那个命。”

“爸爸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在乡下长大。”

他这番话，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自我感动。

他用最温柔的刀，一下下凌迟着我曾经对他的渴望。

“我知道了，爸爸。”我顺从地点头，“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段惊岚满意地笑了，转身去帮宁淑慎收拾那几个破烂的蛇皮袋。

晞光拉了拉我的衣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质感的汽车模型，限量版的。

“哥哥，这个给你。”

他压低声音，“这是我最喜欢的，我偷偷带来的。爸爸不让拿出来，说怕你看了伤心。”

我看着那个车模。

那是我在镇动手工坊，穿一万颗珠子也换不来的东西。

“为什么给我？”我问。

“因为你是我哥哥呀。”晞光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哥在乡下太苦了，晞光想让哥哥高兴。”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所有的偏袒，又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纯真来施舍我。

他没有错。

错的是把他捧上云端，却把我踩进泥里的人。

我把车模推了回去。

“你留着吧，我不玩这些。”

我转身走开，留给他一个平静的背影。

这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