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光终究还是没能熬过乡下的水土不服。

到了第三天下午，他开始发低烧，整个人蔫得像棵缺水的白菜。

段惊岚彻底慌了神，连伪装都顾不上了。

他急得在院子里红着眼眶，双手紧紧抱着晞光。

“淑慎，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镇上的药根本不管用，必须马上带光儿去市里的医院！”

宁淑慎脸色阴沉，咬着牙点了点头。

“去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他们甚至连那几个装满破烂衣服的蛇皮袋都不要了，胡乱把东西塞进后备箱。

爷爷站在一旁，着急地打着手语，问怎么突然就要走，是不是山里出事了。

宁淑慎随意比划了两下，极度敷衍。

“工头催得紧，再不走要扣工钱了。爸，你照顾好清商，我们先走了！”

她一把拉开车门，甚至没有多看爷爷一眼。

段惊岚抱着晞光坐进后座。

车窗降下，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但那点愧疚，在他低头看到晞光发红的小脸时，瞬间荡然无存。

“清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黑石头，从车窗里递出来。

“这是爸爸昨天在村后头那条干河沟里捡的。也是独一份的，你收好。”

我走上前，接过那颗石头。

“爸爸，山里危险，你们注意安全。”

我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段惊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随即红了眼眶。

“好孩子，爸爸知道了。你在家听话。”

吉普车轰鸣着启动，卷起一阵漫天的黄土，像逃离瘟疫一样离开了这个村子。

我握着那颗石头，站在黄土飞扬的村口。

甚至没有转头多看一眼。

“这就走了？”

身后传来大姑的声音。

大姑段舒窈走到我身边，看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车，冷笑了一声。

“连装都懒得装全套了。清商，你看出来了吗？”

我转过头，看着大姑。

大姑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爸妈根本没去什么深山。他们在哪发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想带上你。”

她蹲下身，直视我的眼睛。

“清商，大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愿意跟大姑走吗？”

“大姑没有孩子，你去大姑家，大姑供你读书，穿漂亮衣服，再也不用吃这种苦。”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灰扑扑的石头。

这就是他们留给我的，全部的爱。

我抬起手，用力一抛。

那颗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旁边的旱厕里，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

我转过身，看着大姑，目光清明。

“大姑，我跟你走。”

大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好！”大姑眼眶微红，猛地站起身。

“去收拾东西，咱什么破烂都不要，大姑给你买新的！”

我没有东西可收拾。

我回到那间昏暗的西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生锈的铁盒。

里面装着七十二颗石头。

我捧着那个铁盒，走到院外的垃圾堆旁，毫不犹豫地倒了进去。

石头滚落在烂菜叶和煤渣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爷爷站在门口，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舍，但他只是流着泪，朝我挥了挥手。

他知道，我留在这里，是没有活路的。

我坐上了大姑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所有的蝉鸣和泥土的气息。

也把我的所有过往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