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学校的招生办。

接待我的是负责研招工作的裴晏之老师。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看着系统里的操作日志，眉头微皱。

“林同学，你的志愿修改记录是在系统关闭前一小时产生的。”

“是通过你的初始密码和身份证后六位登录的。IP地址显示是你在校外的家里。”

我坐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裴老师，如果我说那不是我本人操作的，还有办法改回来吗？”

裴晏之叹了口气，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系统已经锁死了。档案和录取名册昨天就报到了省教育厅。”

“而且。”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神经外科的陈教授那边，昨天撤回了对你的定向意向书。”

我攥紧了手指。

“为什么？”

“听说是你父亲亲自找了陈教授，说你身体不适合做高强度的神外手术，主动要求调剂到血液所的张教授手下。”

张铭锋教授，血液所的副所长。

也是林初霁的主治医生之一。

一切都严丝合缝。

他们连我的导师都提前安排好了。

“我知道了，谢谢裴老师。”

我站起身，推开椅子准备离开。

裴晏之叫住我。

“林予安。”

我回头。

“你的初试和复试成绩，是我这几年见过最漂亮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惋惜。

“虽然不知道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以你的天赋，困在血液所，可惜了。”

我没说话，只是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慧茹发来的微信。

“你姑姑来了，带了些东西，你早点回来帮忙收拾。”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校门口的公交站。

回到家，客厅里很热闹。

林湘如坐在真皮沙发上，正和方慧茹热络地聊着天。

茶几上堆满了各种高档礼盒。

燕窝、冬虫夏草、进口阿胶，还有几个包装精美的羊绒披肩。

“予安回来了？”

林湘如看见我，敷衍地笑了一下，连屁股都没挪动半分。

“姑姑。”

我换好拖鞋，走过去开始收拾茶几上的垃圾。

“哎，予安，你慢点收，别把初霁的补品碰坏了。”

林湘如指了指那个装燕窝的盒子。

“这可是我托人从印尼带回来的极品血燕，初霁现在身体虚，得好好补补。”

“我知道。”

我把盒子小心地移到一旁。

方慧茹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林湘如面前。

“湘如，这次真是破费了。初霁在医院正念叨你呢。”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林湘如拿起一块苹果，“对了，听说予安考上研究生了？还是血液所？”

“是啊。”方慧茹笑得很欣慰，“她爸费了不少心思才给她调剂过去的。”

林湘如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予安啊，你得体谅你爸妈的一片苦心。”

我把废纸团塞进垃圾袋。

“是。”

“你姐那个病，随时都可能要命。你去血液所，以后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什么最新的药、最好的治疗方案，都能第一时间用在你姐身上。”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再说了，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神经外科？天天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万一累出个好歹来，你姐那边的血库断了怎么行？”

血库。

她当着我的面，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方慧茹在一旁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太刺耳，但她并没有反驳。

“湘如说得对。”方慧茹接话道，“予安，你姑姑也是为了你好。”

我把垃圾袋系好死结。

“姑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间了。”

“这孩子，怎么说两句还不高兴了？”

林湘如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杯垫上。

“予安，不是姑姑说你，你这条命都是你姐给的。要不是当年为了给你姐配型，你爸妈根本不打算要二胎。”

“你现在能有这么好的书读，有这么好的生活，全靠你姐的成全。人得懂得感恩。”

我停在走廊口，没有回头。

从小到大，这套说辞我听过无数遍。

六年级那年，学校组织春季运动会。

我偷偷报了八百米，想拿个奖状回家。

结果在终点前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流了很多血。

林绍远赶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巴掌打飞了我的奖状。

他说我不配拥有这种虚荣。

他说如果我的伤口感染，如果我的造血功能受损，我就是杀害亲姐姐的凶手。

那天晚上，林湘如也是这样坐在我家沙发上。

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白眼狼。

“我知道了，姑姑。”

我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我去休息了。”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客厅里的谈笑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