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我拎着两个重重的保温桶，走进市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房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百合花的混合味道。

林初霁对消毒水过敏，所以她的病房外总是放着新鲜的花束。

走到502病房门口，我没有立刻推门。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细碎的说话声。

“初霁，今天感觉怎么样？骨头还疼吗？”

是林绍远的声音。

他平时在家跟我说话总是冷硬得像一块铁，但此刻，他的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爸爸，我不疼了。就是有点想吃城南那家的蟹黄包。”

林初霁的声音很轻，透着长期病弱的娇气。

“好，好，爸明天一早就派人去给你买，刚出锅的，热乎乎地给你送来。”

“你别总惯着她。”方慧茹在一旁笑着插话，“医生说了，海鲜要少吃，容易引起排异反应。”

“就吃一个，解解馋，不碍事。”

林绍远妥协得毫无底线。

我站在门外，看着手里保温桶的反光。

那里面装的是我下午花了两个小时熬的鲫鱼汤，因为方慧茹说鲫鱼补气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爸，妈。”

病房里的笑声瞬间停了。

林绍远脸上的温柔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换上那副冷硬的面孔。

“怎么才来？”他看了一眼手表，“都几点了，不知道你姐不能饿着吗？”

“路上堵车。”

我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病床上的林初霁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苍白，但五官依然精致。

她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

“予安，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拧开保温桶，把汤倒进碗里。

方慧茹立刻接过去，用勺子舀了舀，吹散了热气。

“予安，你带来的汤怎么这么油？你不知道你姐现在肠胃弱吗？”

“我撇过油了。”

“撇过油还这么腻！”方慧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你去护士站借个微波炉，把这个倒掉，重新冲一杯蛋白粉过来。”

我没有争辩。

“好。”

我端着碗走出病房。

在走廊拐角处，我把那碗熬了两个小时的鲫鱼汤倒进了盥洗池。

浓白的汤汁顺着下水道流走，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洗干净碗，我转身准备去护士站。

“林予安？”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停在我面前。

是贺闻璟。

他比我大三届，是陈教授手下最得意的博士生，也是神经外科冉冉升起的新星。

我们曾在几次校际学术交流中合作过项目。

“贺师兄。”

“听说你没来我们科？”贺闻璟皱着眉，目光在我的脸上打量。

“怎么回事？陈导前天还在念叨，说给你留了最好的核心组位置，结果昨天突然接到你父亲的电话，说你身体不行，要转去血液所？”

“没什么。”我低下头，“家里的安排。”

贺闻璟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VIP病房的方向。

“是你姐的事？”

我没说话。

“予安，你是个成年人。你的天赋在神外，不是血液病。”

他压低声音，靠近了一点。

“我看了你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副件。你的铁蛋白指标高得不正常。”

“你是不是还在吃高剂量的补铁剂？”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为了维持造血功能。”

“胡闹！”贺闻璟的声音微微抬高，“长期的铁过载会对你的肝脏和心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这是在透支自己的命！”

“我知道。”

我看着他，眼神异常平静。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怎么没有？”贺闻璟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

“什么？”

贺闻璟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二十二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属于“林予安”自己人生的心跳声。

“但我一直联系不上你，邮件发你邮箱你也没回。”

“我的个人邮箱被我爸冻结了。”我咬了咬牙，

贺闻璟愣住了。

他大概无法想象，在一个现代社会的高知家庭里，还会发生这种如同囚禁般的控制。

“你等我一下。”

贺闻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备用手机，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出国开会时用的旧手机，没插国内的卡，连医院的公共Wi-Fi。密码是六个0。”

他看了看走廊尽头。

“里面的邮箱已经登录了，你自己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快步离开。

我握着那个带着微温的手机，指尖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