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没有把手里的铁铲放下，神色如常地看着青石下的老乞丐。

体内的气血运转悄然放缓，《污衣避尘诀》在经络间如暗流般静静流淌。

他微微躬下脊背，把粗瓷破碗顺势收回怀中，用沾满泥土的破袖口擦了擦额头，嗓音沙哑发颤：

“老丈莫要取笑，小的贱命一条，在乱石滩里刨食罢了。”

“方才见这老汉冻毙在坑里，暴尸荒野实在可怜，顺手给填了几锹冻土，免得被野狗刨出来啃了。”

乱石堆背风的凹陷处，老乞丐倚着粗糙冰冷的青石坐着。

他身上的烂袍子几乎看不出本色，层层叠叠的破布条用草绳胡乱系在腰间，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酸馊与油垢臭气。

老乞丐抬起布满冻疮与老茧的黑手，握着半截磨得发亮的枯树枝，在残破瓦罐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当，当。

声响清脆干硬，在乱石间清晰荡开，连周遭数丈内弥漫的死气都随之微微退散。

姜明眼前的面板泛起一圈波纹。

在2.0灵觉的感知中，老乞丐周身没有妖魔邪祟的凶戾煞气，亦无名门正派的浩荡纯阳气象。

那是一层极厚重的灰白烟气，如同无数市井烟火、街巷残羹与红尘苦难交织而成的沉重气场。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半块坚硬如铁的黑面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顺手填土容易，引动死者那一缕解脱怨气洗炼自身，可就不是寻常叫花子能摆弄出来的名堂了。”

老乞丐浑浊发黄的眼珠微微转动，上下打量着姜明。

“天上的仙官神明坐享万民香火供奉，凡间的高门世家霸占着灵脉矿藏与道书秘典，一个个自诩清贵非凡。”

“他们以为把持了城郭大阵，便把持了这天底下的规矩。”

“殊不知这人世间九成九都是在烂泥里翻滚的苦命人。”

老乞丐咽下嘴里的干硬面渣，用发黑的指甲剔了剔牙缝，神情带着嘲弄与沧桑。

“苦难积得多了，怨气沉在泥坑里，这市井瓦砾堆深处，自然也就被踩出了一条通天的野路子。”

姜明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对方的言语，并未出声打断。

老乞丐抬起焦黑的手指，点了点姜明腰间露出的一角破碗边缘。

“你怀里那只碗，沾了不少年的晦气，但也盛过好心人的铜板与残羹。”

“咱们这一脉，从最底层的【乞丐】起步，往上有【拾荒客】、【讨债人】、【收骨人】......”

“身居下九流之末，穿百家烂衣，受万人白眼，以自身皮肉筋骨去消磨人间的苦难与阴煞。”

“世人修道求长生、求富贵、求移山填海的威风，咱们这一脉只求在吃人的烂泥潭里活下去，顺便替那些含冤横死的无名鬼收收尸，结几分善因。”

姜明心神微沉，凝视着对方那双看似昏花、实则透着彻骨清明的眼睛。

眼帘前的墨色字迹随之泛起波澜：

【接触到职业引路人，获得市井进阶隐秘信息。】

【职业序列初显：一阶【乞丐】（前置要求：体魄4.0，灵觉2.0，拥有承载之器）。】

【你已达成前置肉身与神识要求，获得职业领悟反馈。】

【获得气数：20点。】

面板上的气数由15点跳动至35点。

姜明向前挪出两步，弯腰从乱石旁抓起一把干枯草茎，仔细擦去铁铲上的泥垢，随后在老乞丐身前三步外缓缓蹲下。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声音诚恳沉稳：

“请教老丈，若想入这一脉，可有什么凶险与门规戒律？”

老乞丐闻言，嘿嘿低笑起来，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发黄烂牙。

“凶险？人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命贱如草芥，还能有什么更坏的下场。”

“入道容易，守住戒律难如登天。”

“污衣客终生不能着整衣，不能居暖房，不能积存隔夜的金银钱财。”

“每日讨来的因果必须当天了结，你吞了死人的怨气与阴毒，就得替死人掩埋骸骨、念诵送穷咒文。”

老乞丐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眼神变得如尖锥般锐利，死死盯住姜明的眉心。

“若是哪一天贪图享乐破了戒律，体内常年借污衣法门压制的煞气与秽毒便会当场反噬，三日之内叫你脏腑化脓，变成一滩烂泥。”

“更重要的是，凡入污衣客门墙者，必先自斩俗世退路。”

“要么自己动手打断一条腿做个残客，借残疾之身化解天地间的妒忌；要么在冰天雪地里讨够百日百夜的馊饭剩羹，彻底消磨干净身上残留的读书人气。”

姜明面容沉静，呼吸节奏未见丝毫紊乱。

他需要在这片充斥着压迫与诡异的浊世中获取自保的力量，却绝不会盲目以自残身躯作为代价。

他身怀墨色面板，能够以数据化推演万法因果，自能走出一条不损肉身的道途之路。

“多谢老丈提点，字字句句小的都记在心里了。”

姜明微微低头，行了一个市井晚辈求教时的揖礼。

老乞丐审视着姜明的神色，见他既无寻常流民听闻机缘时的狂喜，亦无胆小之徒听闻严苛戒律时的惊慌，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异色。

“好个心思沉稳的小泥鳅。”

老乞丐提起身旁的残破瓦罐，拄着那根干枯的柳木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身上破烂的布条随风轻晃，步伐一瘸一拐。

“营寨里的监工可没闲心看你在这荒丘上闲扯。”

“北面坑底下那两具被山精咬碎的杂役尸首，你去收了，权当是看看你有没有吃这碗烂饭的命数。”

老乞丐转过身，拖着瘸拐的步伐，踩着乱石与冻土，一步一晃地朝荒丘另一侧行去。

干瘦的身影渐渐走入山梁后方，消失在视野尽头。

姜明目送老乞丐离去，缓缓站直身躯，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体内五脏六腑被一层温热气机牢牢护住，神识清明如洗。

他拎起生锈的铁铲，将麻绳竹筐稳稳背在肩头，迈开沉稳步伐，朝着北面幽深昏暗的冻土坑底走去。

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沉稳的闷响，体内的气血运转越发沉凝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