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最终没有坐上当天的火车。

不是因为爸爸，是因为我。

我冲出去拦他们时摔破了膝盖，

妈妈看见我裤腿上的血，说什么也不肯把我一个人丢下。

她把我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很小的一间房，十几平方米。

墙上却贴满了服装设计稿。

红色的长裙，露背吊带，夸张的喇叭裤。

每一张都张扬得像十九岁的她。

妈妈扔给我一件宽大的T恤。

“先换上。”

我没有接，只是盯着墙上的一张设计稿。

那是一条红色长裙。

我见过。

妈妈的遗物箱里，有它的照片。

只是后来，那条裙子被爸爸剪了。

因为他说：

“结了婚还穿成这样，给谁看？”

现在的妈妈却指着设计稿，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吧？这是我最得意的一条。”

“等我到了广州，我就去服装厂学打版。”

“以后攒够钱，我开自己的店。”

她越说越兴奋。

“我还想去香港看看。”

“听说那边女孩子穿什么的都有，没人管你裙子是不是太短。”

“等我赚了钱，我还要买辆摩托。”

她说完，忽然笑起来。

“你别看我妈天天骂我不像个姑娘，我才不要像她一样。”

我心口猛地一疼。

“你妈妈......怎么了？”

“我爸脾气不好呗。”

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布料，语气轻描淡写。

“喝酒就打人。”

“我妈天天说为了我们几个孩子忍忍就过去了。”

“我最烦她那句话。”

妈妈学着外婆的语气：

“日子总得过下去。”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

“过什么过？过不好就不过了呗。”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妈妈吓了一跳。

“哎，你哭什么？”

我急忙低头，可眼泪越来越多。

她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替我擦。

“膝盖还疼？”

我摇头。

我只是忽然想起。

二十多年后，厨房里满地碎瓷片。

妈妈蹲在地上一片片捡。

手指被割破了，她也不敢停。

我问她：

“为什么不离婚？”

她低着头说：

“囡囡，日子总得过下去。”

原来这句话。

曾经是她最讨厌的一句话。

后来，她却说了一辈子。

晚上，我和妈妈挤在一张床上。

她睡相很差。

一会儿踢被子，一会儿把腿搭到我身上。

我却舍不得睡。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一遍遍看她。

十九岁的妈妈没有眼袋。

眉头也是舒展的，腰很细。

头发又黑又长。

睡着以后，嘴角甚至微微翘着。

我忽然想不起四十多岁的妈妈睡觉是什么样子了。

好像她从来没有睡熟过。

爸爸晚归，她要等。

爸爸喝酒，她要听着门口的动静。

后来他开始动手，妈妈甚至学会了在床头放一件厚外套。

因为冬天半夜被赶出去时，不至于冻着。

我曾经问：

“妈，你年轻的时候开心吗？”

她想了很久。

“忘了。”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记性不好。

现在才明白，不是忘了。

是后来的日子太长、太苦。

把十九岁的她一点点盖住了。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妈妈忽然睁开眼。

我吓得立刻收回手，她迷迷糊糊地问：

“干吗？”

“没什么。”

“你怎么又哭了？”

我赶紧擦眼睛。

“做噩梦了。”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过来，怕就挨着我睡。”

我没有动。

她直接伸手将我拽进怀里。

“这么大个人，胆子这么小。”

她拍了拍我的背。

“睡吧，姐罩着你。”

我埋在她怀里。

闻见她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香味。

眼泪一下浸湿了她的衣服。

妈妈，你不知道。

很多很多年以后，

爸爸喝醉砸门时，你把我藏进卧室。

他在外面骂，你就抱着我说：

“囡囡别怕，妈妈罩着你。”

可我那时候只顾着害怕。

从来没有问过你。

妈妈。

那谁罩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