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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进暗卫营第一天,师父就立了规矩——暗卫只做任务,不准对主子产生多余感情。
那时候我不懂,直到师姐死无全尸的消息传回来。
师姐是营里最优秀的暗卫,在摄政王谢时衍身边待了整整三年。
她的任务仅是将他从北境带出来,但她却耗尽心力为他布下整个萧国的情报网。
替他挡过十七次刺杀,陪他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到朝堂之上。
只因为她和谢时衍在相依为命中动了感情,他许诺会娶她。
师姐等了很久,等到北境安定、等到他大权在握。
可她等来的是他今日陪张家小姐游湖、明日携李家千金听曲。
等到最后,只等到师姐为救他,被杀手围攻死无全尸,而谢时衍风光回京,娶了相府千金。
甚至他连师姐的骸骨都不曾收敛带回,是我不远千里去北境的戈壁一连寻了七日。
才翻出半块残破的令牌和半支师姐亲手做的木簪,替她下葬立碑。
我因擅自离守,被押回暗卫营,挨了九十九道噬魂鞭。
鞭上的倒钩撕开皮肉,血淌了一地,我疼到眼前发黑。
连同师父的规矩和师姐的惨痛教训,一齐深入骨髓。
那日后,我成了营里最冷漠无情的暗卫。
我跟过户部尚书,他待暗卫极好,冬日怕我们守夜受寒,亲自往屋里添炭。
可一年后新任务叫我们杀了他,其他暗卫犹豫不决,我却利落抹了他的脖子。
我也跟过镇北侯世子,他喜欢我的武艺、容貌,许诺会娶我为妻。
可他大势倾覆的那一夜,我没有半分迟疑,抛下他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所以当师父将我安排给端王萧烬辞的时候,我也以为不会有例外。
他差人送来胭脂水粉,我说“暗卫不施粉黛”原样退了回去;
他送削铁如泥的短刃,我一句“无功不受禄”把他拒了回去;
他得知我爱吃醉仙楼的桂花糕,摆了一桌席面专门请我。
我假意不知,说是王爷赏赐,叫上同僚分了个干净。
听说他在书房气得摔了茶盏,我却低头擦剑,恍若未觉。
他是贵胄皇子什么都不缺,不过是拿我解闷消遣。
我不会拿性命去赌一丝虚妄温情。
直到那日萧烬辞山寺还愿,归途遭遇伏击。
我照旧把他推给护卫,留下断后。
刺客人数众多,一同留守的暗卫接连倒下,我力竭负伤,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本该撤离的萧烬辞骤然折返,替我硬挡下劈来的长刀。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回过神便配合赶来的援兵剿杀残余刺客,护着重伤的他突围。
那一刀伤势凶险,他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高烧不退。
我第一次超出暗卫本分,亲自守在榻前换药、擦身、喂水,一刻没合眼。
他醒来那日,我端着药碗站在榻前,迟疑开口道:
“为什么要救我?我们暗卫死不足惜。”
他看着我,声音虚弱却认真:“我起初只是第一次见女暗卫,觉得你稀奇有趣。”
“后来又觉得你坚韧勇敢,和旁的女子不同。直到那日看你遇险……我才发现我对你真的上心了。所以阿莹,你不是死不足惜,至少你在我这里很重要。”
我一时怔住。
我是孤儿,这世上除了师姐,从来没人说过在意我、甚至为我豁出性命。
萧烬辞是第二个。
我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但那之后,他再送东西来,云锦也好、珠钗也罢,我没再推开。
时间久了,下人们私底下议论:“王爷这哪是养暗卫,分明是养王妃!”
我听到这话,心里恍惚了一瞬。
萧烬辞对我太好,好到我没办法不对他例外。
但我们身份如鸿沟,不会有可能,我宽慰自己,这样也好,不用冒险。
只盼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就很满足了,等门当户对的端王妃进府,我自会离开。
可我等到的不是端王妃,而是从宫中被抬回来血肉模糊的萧烬辞。
我上前追问,却被他身边的小厮红着眼回道:“阿莹姑娘真是好福气!”
“哄得王爷在寿宴上求圣上赐婚,让您做端王妃!圣上震怒,当场让王爷跪殿领罚。”
“廷杖下来,王爷一声没吭,还拦着不让我们告诉你……”
“住嘴!”萧烬辞厉声喝止。
我盯着萧烬辞后背那片血色,喉咙发紧:“疼不疼?”
“你在我就不疼。”他蹭了蹭我掌心,声音哑着却带笑:
“别自责。我想娶你,挨三十廷杖算什么。我是男人,自当由我来扫清这些障碍。”
“父皇不应,我便再去求,求到他应为止。”
我攥着他手指低头没说话,那日我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暗卫营,在师父面前跪了下来:
“师父,我想离开暗卫营。嫁给端王,过寻常日子。”
师父勃然大怒:“你忘了你师姐是什么下场?”
“谢时衍野心勃勃,萧烬辞却纯善真挚,他们不一样。”
我语气坚定:“他已经去圣上面前求赐婚了,我不能叫他一人孤军奋战。”
“徒儿心意已决,请师父准我脱营,我甘愿领下离营的全部刑罚。”
我借口探访亲友向他告了三天假。
那三天,暗卫营所有的酷刑都在我身上过了一遍。
第一日,九十九根透骨针扎入周身大穴,针针避过要害,叫人疼得浑身痉挛。
第二日,铁钩穿过肩胛骨悬吊在梁上,全身重量坠在那两道伤口里。
第三日,蚀骨散灌下去,经脉像被滚烫的铁条一寸寸捋过,十年内力被活活剜出骨头。
我从刑架上下来时,一身武功废了大半,血肉模糊。
我迫不及待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拖着伤回府匆匆换了件干净衣裳,就往他书房赶。
指尖刚触上门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王爷,你真打算娶那个暗卫?”
萧烬辞笑了一声,语气张扬:“当然要娶,我还要风风光光地娶。”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绕城一圈,让全京城都知道她是我萧烬辞明媒正娶的王妃。”
门外的我心里一暖,只觉地牢那三日酷刑都值了。
可紧跟着,便听见他带着暧昧的声音响起:“怎么,你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