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访定在周三下午。

家里被提前打扫得一尘不染。

我被赶进了那个没有窗户的储物间，门从外面反锁。

我坐在黑暗里，戴上监听耳机。

这是我昨晚趁他们睡觉时，偷偷粘在客厅茶几底下的窃听器。

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

“纪总，快请进。”

妈妈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谄媚。

我听到脚步声走进客厅，随后是一个清冷干练的女声。

“陆太太客气了。”

是纪清梧。

星芒杯最年轻的评委，也是国内顶级的艺术策展人。

她向来以眼光毒辣、要求苛刻著称。

“陆先生的初稿我看了。”

纪清梧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

“色彩运用很大胆，尤其是背景那片星空的重构。”

陆骁干笑了两声。

“谢谢纪老师夸奖，我也是突发奇想。”

“那你能详细说说，为什么要用钴蓝色来压制边缘的金粉吗？”

耳机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骁根本不懂色彩学，他连钴蓝和群青都分不清。

“这个嘛......”

他的声音开始发虚。

“就是觉得这样搭配比较好看，更能突出主题。”

“好看？”

纪清梧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嘲弄。

“陆先生，‘涅槃’的基调是毁灭与重生。”

“钴蓝色属于冷退色，用在边缘会产生视觉塌陷。”

“这是极其冒险的做法，你说仅仅是因为好看？”

妈妈赶紧打圆场。

“哎呀，我们骁骁画画讲究的是灵感。”

“有时候感觉来了，也说不出那么多大道理。”

“是吗？”

纪清梧没有接茬，而是抛出了更致命的问题。

“那右下角那片阴影处理，你用了交叉排线法，这通常是钢笔画的技巧。”

“用在油画质感的数字绘画里，你是出于什么考量？”

陆骁彻底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借口道：“纪老师，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能先去趟洗手间吗？”

“请便。”

几秒钟后，储物间的门缝底下塞进来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

陆骁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赶紧告诉我怎么回答，快点！”

我看着那条语音，没有回复。

门外传来妈妈焦急的敲门声，很轻，但很急促。

“死小子，你赶紧发文字过来。”

“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我慢条斯理地在手机键盘上敲下几行字。

“这是通过视觉错觉制造破损感。”

“呼应主题中‘毁灭’的意象。”

“用冷色调压制边缘，是为了将视线强行聚焦在中央的暖色调上。”

我按下发送。

很快，陆骁回到了客厅。

“纪老师，我刚才思考了一下。”

他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甚至还模仿了那种专业的停顿。

纪清梧听完，轻笑了一声。

“解释得很完美。”

“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说出来的话。”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纪老师真会开玩笑。”

妈妈勉强挤出笑声。

“既然没什么问题了，纪总请回吧。”

陆骁急于送客。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关上。

储物间的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

陆骁冲进来，把手机砸在我身上。

“你写的什么破词？”

“搞得那么深奥，害我差点被看穿。”

我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

“是你自己背不出来。”

妈妈走过来，一把扯过我的衣领。

“还敢顶嘴？”

“要不是你写得那么复杂，纪总会起疑心吗？”

“你就是存心想看你哥出洋相。”

“明天你外婆的护工费停一天。”

妈妈冷冷地看着我。

“让你长长记性。”

我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停药会影响她的治疗。”

“那是你的事。”

陆骁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对了，颁奖典礼定在下周五。”

“你作为我的助理一起去。”

“你要是在现场出什么岔子，就不止是停一天药那么简单了。”

他们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摔出裂痕的手机屏幕。

屏幕反光里，我的眼神比极夜还要冷。

去颁奖典礼？

当然要去。

不去怎么亲眼看着你们从云端摔进泥沼。

“倒计时七天。”

我对着虚空轻声说。

“你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